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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霍鬆林先生的楹聯情結

2017-02-04 22:44:52王家安甘肅楹聯 0條評論

2017年2月1日,農曆丁酉年正月初六,享譽海內外的唐詩研究一代宗師、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霍鬆林先生與世長辭,享年96歲。

霍鬆林先生1921年9月出生於甘肅天水霍家川。1949年從南京中央大學中文係畢業。曆任陝西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長、文學研究所所長、文學院名譽院長,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二屆學科評議組成員,全國哲學社會科學“七五”規劃委員會委員,中國唐代文學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名譽會長,中國杜甫研究會會長、名譽會長,日本明治大學客座教授等,曾培養和指導了20名碩士、70餘名博士。遍著有《文藝學概論》《詩的形象及其他》《文藝學簡論》《霍鬆林選集》《唐代文學研究年鑒》《萬首唐人絕句校注集評》等近百種。

霍鬆林先生的逝世,是我國古典文學研究,尤其是唐詩研究領域的重大損失。曾獲“中華詩詞終身成就獎”的霍鬆林先生,一直以詩名稱世,其實,他在辭賦、書法,包括楹聯等領域,都曾取得輝煌成就。就楹聯藝術來說,霍鬆林先生也是當代當之無愧的代表性聯家之一。

一、聯教啟蒙,受益終身

 

霍鬆林先生的家鄉,位於天水市境內渭河河穀地帶,這裏曾說傳說伏羲畫卦,開啟人文的地方,曆代人才輩出。先生之父霍眾特,1879年生,為清末秀才,入隴南書院師從“隴南文宗”任士言,乃其得意門生。科舉廢除後以行醫、耕田和教私塾為生。霍鬆林先生曾說,其父是老山長任士言先生的高材生和崇拜者,“多次用‘老山長’的人品、學問教育我,在我幼小的心靈裏留下了深刻印象”(見南方都市報《霍鬆林:批判我的文章上了〈紅旗〉雜誌》)。

 

霍鬆林先生的家鄉琥珀  

 

在父親的啟蒙下,霍鬆林先生四歲以前,就能熟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學讀物,接著循序漸進,從《論語》開始,熟讀群經,同時寫楷字,習作楹聯、詩詞。他在家中讀書直到12歲,才被父親送往省立天水中學。在家中的這段學習,為他打下了紮實的古典文學基礎。耄耋之年他曾回憶,兒時熟背的這些經史子集“我反複背誦,後來受用無窮”(見霍鬆林《鬆林回憶錄》)。這時期,因為父親喜好楹聯,霍鬆林先生也自由接受了良好的屬對練習,幼時的他就曾在詩中回憶“拉母索新衣,看爺寫春聯”,並回憶說:“童年對對子常受父親誇獎,因而對楹聯這種祖國特有的文藝形式非常喜愛。每年臘月底,父親忙於作春聯,我也學著作,興味盎然”(見霍鬆林《緬懷往昔話讀書》)。“大約十來歲的時候,鄰居們就要我為他們寫春聯了”(見霍鬆林《治學經曆和感想》)。

年少的霍鬆林先生學聯、作聯也是極為勤奮的。在天水讀中學時,他曾在圖書館見到一冊清人梁章钜編纂的《楹聯叢話》,這是中國楹聯史上具有裏程碑意義的一部著作。少年的霍鬆林先生初見此書,便手不釋卷。他逐頁閱讀,並將其中楹聯佳作摘抄了兩百餘副,用工整的小楷謄抄為一冊《閱梁章钜〈楹聯叢話〉擇錄》。慶幸的是,此稿後來被其子霍有光於老家的舊物中尋覓而保存至今。筆者於霍有光先生博客中見到手抄稿的照片,字跡清秀整齊,足見先生當年之用心。據霍有光先生所言,這時1937年霍鬆林先生16歲時手抄,抄錄此書的起因是:“祖父喜對聯,祖母愛看用大紙寫的春聯。每年春節前數日,祖父便忙於作春聯,也教家父作楹聯。祖父買來紅彤彤的彩箋寫上他本人作的對聯,祖母出看,拜年來的人都爭著看。於是,家父在天水中學讀書時,課餘便從圖書館借閱《楹聯叢話》,選錄摘抄百餘則楹聯裝訂成冊給祖父看”(見霍有光科學網博客)。在這樣的家庭熏陶下,霍鬆林先生喜聯作聯,也就順理成章。

 

 

霍鬆林先生親筆所抄《楹聯叢話》  

 

然而霍鬆林先生畢竟不同尋常。盡管是抄寫聯書,但他抄得也有門道。他曾反複與人講,“我抄書時,父親就要求我要做到‘四到’”,即心到、眼到、口到、手到。眼到,就是看清每個字的筆畫結構;口到,就是要抑揚頓挫、吐字清晰;心到,就是要集中精力領會詩旨文意;手到,就是要把所讀的書或者全抄,或者摘抄,或加注釋,或寫心得體會,會養成你讀書專心、細心的習慣。“邊抄邊揣摩,無疑會多留一些印象。抄書既可練字,也可‘煉人’”(見華商報《霍鬆林:不妨接觸一點傳統文化》)。

 

 

二、撰聯書聯,蔚然成家

 

霍鬆林先生至少在中學時就開始楹聯創作,但可惜“文革”抄家,多年的稿草均毀於一旦。1989年9月他出版《唐音閣吟稿》時,隻收錄八十年代所作楹聯數副。改革開放以來,先生撰聯未減,至耄耋之齡仍筆耕不輟。2011年,為慶祝其九十壽辰出版的《霍鬆林選集》,其中一冊就收“對聯”一卷,此時共收錄各類聯語達130多副,囊括勝跡聯、感懷聯、春聯、挽聯、慶賀聯、行業聯、集字聯、諧趣聯、自勉聯等多個門類。

先生之聯,常佳作頻出,許多作品一經問世,即可發表或刻掛,還廣為傳誦。如題陝西黃帝陵聯:“根在黃陵,五千年古柏參天綠。澤流赤縣,九萬裏春潮動地來。”天水南郭寺聯:“法雨頻施,傾聽渭水春潮漲;佛光普照,臥看秦城瑞氣浮。”陝西乾陵聯:“女禍任譏評,眾口由來呼女帝;乾綱終廢毀,一丘何故喚乾陵。”陝西安康安瀾樓聯:“西來漢水吞巴水;東去秦山入楚山。”馬嵬坡貴妃祠聯:“瓊蕊初開,亭前喜唱清平調;玉顏空死,坡下愁聞長恨歌。”西安書法藝術博物館聯:“城樓聳峙,集四海人豪,漢殿唐宮憑想象;藝館宏開,彙千秋墨寶,顏筋柳骨任觀摩。”華清宮海裳湯聯:“湯溫繡嶺,問萬國嘉賓,出浴誰如貴妃麗;花豔驪宮,看三春嫩蕊,臨風盡讓海棠嬌。”鄭州黃河遊覽區極目閣聯:“目極長河,喜波澄浪靜,普照晴陽,側耳如聞包老笑;神遊廣武,歎虎鬥龍爭,空留廢壘,呼杯欲共阮公評。”等等。大江南北,包括南嶽衡山、山西五台山、嵩山少林寺、陝西黃帝陵、天水伏羲廟等名山勝跡,刻掛霍鬆林先生聯語者,幾近百數。這些聯語,或大氣磅礴,或瑰麗清奇,均未河山增色不少。著名學者程千帆先生論霍鬆林先生之詩謂:“兼備古今之體,才雄而格峻,緒密而思清,至其得意處,即事長吟,發揚蹈厲,殆不暇斤斤於一字一句之工拙”(見程千帆《唐音閣吟稿序》)。今觀先生聯語,其亦如斯。

 

霍鬆林先生聯墨  

 

值得一提的是,霍鬆林先生還喜作長聯。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少年抄寫《楹聯叢話》時,受到孫髯翁昆明大觀樓長聯的影響。他曾說“幼年讀梁章钜《楹聯叢話》,見‘海內第一長聯’,口誦神馳,做詩雲:‘萬頃碧波來眼底,何時得上大觀樓’”(見《霍鬆林影記》第三八頁)。後來,到1979年春,他特意借機來到大觀樓前近地觀摩。還有一次,再接受媒體采訪時他說:“試觀大觀樓長聯,先展開‘五百裏滇池’的空間畫卷,再湧現‘數千年往事’的時間長河,便可悟出作者匠心獨運的藝術構思了”(見西安晚報《又是春聯大熱時——霍鬆林教授暢談楹聯文化》),可見霍鬆林先生對此聯之情有獨鍾。在他的傳世楹聯中,如天水龍園長聯、蘭州碑林、西安和平門、西安鍾樓長聯等,均達百字,而所作常德春申樓長聯,更達二百餘字。撰寫長聯時,霍鬆林先生往往融會其駕馭詩詞、駢賦的能力,所作長聯往往駢散結合,韻味十足,又不失楹聯基本特征。如那副著名的西安鍾樓長聯:

八水繞西都,自軒聖奠基而後,周龍興,秦虎視,漢振天聲,唐昌偉業,猗歟盛哉!賴雍土滋根,繁榮華胄,曆五千載治亂興衰,古國猶存,繼往開來張正氣;

四關通異域,迨清廷敗績以還,俄蠶食,日鯨吞,英驅海艦,美縱驕兵,嗚呼危矣!喜延河秣馬,再造神州,集十億人經營創建,新風蔚起,圖強致富展宏猷。

此聯讀來真有大國風範,大匠手筆!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包括這副聯在內,霍鬆林先生的許多已經刊掛的聯作,都是自撰自書,可以說,他亦是當今聯墨雙修的一位名家。著名書法家茹桂就曾評價西安鍾樓聯說:“擘窠大字,為秀勁遒麗的行草,運筆不作誇飾,而姿態自然充盈。字與句,同出霍師一人之手,堪稱雙美”(見深圳晚報《霍鬆林與〈唐音閣雜俎〉》)。

 

霍鬆林先生書作 

 

撰聯、書聯之餘,霍鬆林先生也關心聯壇活動,參與楹聯教育與宣傳普及。他不僅常年擔任陝西省楹聯學會名譽會長、甘肅省楹聯學會顧問、全國百詩百聯大賽顧問等職,還熱心扶持甘肅、陝西他的第一和第二故鄉的楹聯事業,凡學會有題字、作序、評審諸事,先生皆能允諾,並盡心扶持。此外,他還自編或主持編纂了《霍鬆林詩文詞聯書法選》《西安大慈恩寺玄奘三藏院楹聯書法作品集》等楹聯書籍。教學中,他還時常鼓勵學生了解楹聯文化,並進行楹聯創作。早在文革中,他就因誇學生詩詞楹聯寫得好,說“看來我們的古典文學教學還真幫了學生的忙,發揮了戰鬥作用。”而因此又被人“揭發”,將此被人無端定為自己的一條要接受批鬥的“罪狀”(見《霍鬆林影記》第二八頁)。

 

 

三、楹聯理論,自有見解

 

霍鬆林先生稱著於詩壇,並非僅僅因為他是個詩詞大家,他還是一位詩詞理論研究名家;同樣,先生於楹聯也不僅僅是一位創作型聯家,他亦曾在楹聯理論上有所建樹。先生身前曾發表《對句、楹聯仍有生命力》、《卦台山匾聯的解釋》等專題楹聯研究文章,並曾通過接受華商報、西安晚報、南方都市報、中國社會科學網等媒體采訪,多次談及自己對於楹聯藝術的認識。有關采訪稿《又是春聯大熱時——霍鬆林教授暢談楹聯文化》、《聽霍鬆林先生講春聯》等,皆可當做楹聯理論文章來閱讀。此外,他還通過書信、日記、回憶文章等,數次論及這兩行文字。

首先是關於楹聯的起源於發展,霍鬆林先生有自己的見解。他先是說到中國“對句”的特性所在:“自然美以對稱為要素,因而世界各國文學中都有對句。但由於中國方塊漢字一形一音一義的特點,使得對句在中國文學中具有對稱美、整齊美和音節美;因而在中國,對句藝術也特別發達,獨具特色。其集中表現,乃是駢文、律詩和律賦。”漸而他又指出“楹聯”與律詩和律賦之間的區別:“然而正像散文和古詩中往往有對句一樣,駢文、律詩和律賦中,也都有單句。純粹的對句藝術,乃是楹聯,即通常所說的‘對子’。”(見霍鬆林《對句、楹聯仍有生命力》)從這裏可以看出,霍鬆林先生盡管是詩詞研究權威,但他並沒有認同許多所謂“楹聯是詩詞之附庸”的觀點,而是指出在中國獨有的對句藝術影響之下,駢文、律詩、律賦、楹聯都是各自獨立發展成型的。自然,誰也不是誰的附庸,而是對稱理論和對句藝術發展到特定階段,而形成的不同的獨立文體。並且霍鬆林先生進一步指出:“楹聯作為一種獨特的對句藝術,除了駢文、律詩對句的許多講究而外,還有集字、集句、嵌字等許多特有的講究,其用途也更廣泛。”(見霍鬆林《對句、楹聯仍有生命力》)與其同門程千帆先生一樣,霍鬆林先生亦不忘為楹聯正名。長期以來,因為詩詞在傳統文學領域相對的“主導地位”影響,故而有不少人認為楹聯乃是由律詩所演變,或是“詩之附庸”,或是“詩餘”,或是“小玩意兒”。對於這種厚此薄彼的態度,霍鬆林先生曾經指出,任何一個文體、一種體裁的形成,都有其特定成因,都應該平等對待,他說“題材、形式、風格的多樣化,是文藝園地百花齊放的表現……在我國古代文學史上,出於‘偏嗜’、出於‘文人相輕’、出於‘門戶之見’、出於某種政治目的,隻肯定某種題材、某種形式、某種風格而否定其他的,也大有人在。但從主要傾向看,提倡題材、形式、風格的多樣化,則是我國古代文化,特別是詩論的優良傳統。”(見霍鬆林《文藝散論》第四二頁)也許正是基於這樣的認識,霍鬆林先生給予了楹聯應有的正視,並且以一個“詩壇泰鬥”的身份給予了楹聯藝術極高的評價:“方塊漢字的特點既形成了中國的楹聯藝術,左顧右盼,珠聯璧合;又形成了中國的書法藝術,筆斷意連,龍飛鳳舞。精美的聯語由高水平的書法家書寫,用於名勝古跡,則為江山增色;懸於畫室書齋,則使蓬蓽生輝。施諸各行各業,各種情境,也各有妙用,給人以無窮的審美享受。”(見霍鬆林《對句、楹聯仍有生命力》)

 

霍鬆林藝術館內聯墨 

 

1989年歲末,先生受聘為陝西省楹聯學會名譽會長,為此,他又賀題了一首370字的五言長詩,詩中對楹聯更是盡用溢美之詞,而且以詩的形式,就楹聯起源、特征、價值等進一步予以論述:“八法創藝術,六書凝智慧。漢字傳萬祀,形完音義備。一字一音節,音節殊抗墜。一字一詞性,詞性邑種類。譬如地配天,又如兄偕妹。鳳翥媲鸞翔,桃紅映柳翠。聯想摛翰藻,音義自成對。經史乃散文,儷語亦不廢。駢文與律詩,屬對尤精粹。孟昶書桃符,新年祝祥瑞。附庸蔚大國,楹聯誠可貴。金鏗碧玉敲,璧合明珠綴。辭約情意豐,醇美五洲最。龍蛇舞健筆,書藝更相配。雄邁兼俊逸,端嚴含嫵媚。曆代出名家,傑作耐尋味……勝跡細品題,江山增彩繪。高手推髯翁,接武期吾輩。早梅欲綻葩,皓雪兆豐歲。願各舒紅箋,豪情吐滂沛。萬戶換新符,春色溢關內。”需要指出的是,詩中“附庸蔚大國”一句之“附庸”,並非指楹聯乃“詩之附庸”的附庸,此處,應是指在作為皇帝的孟昶提倡下,春聯(楹聯)開始盛行起來。霍鬆林先生在某次接受媒體采訪時亦曾說:“自孟昶題桃符以後,文人學士便群起效仿,視題春聯為雅事,於是題春聯之風便逐漸流傳。到了發明造紙術之後,春聯便由文人墨客書寫在紙製條幅上然後懸掛,進而再發展到人們用紅紙書寫並張貼於門亭與廳堂。”(見中國社會科學網《聽霍鬆林先生講春聯》)

霍鬆林先生一直注重楹聯的規範化、精品化創作,他認為:“在今天,不作駢文、律詩、律賦、楹聯,完全有自由;因為考大學、評職稱,都與此無關。然而近數年來,詩詞學會、楹聯學會已遍及全國,作者之眾,作品之多,可謂驚人。好作品的確有,說明律詩、楹聯仍有生命力;然在總數中所占的比例畢竟太小了!因此我個人認為:不作律詩、楹聯,確有自由;但如果自覺自願地作律詩、作楹聯,卻不認真講究對句藝術,又如何能有佳作出現?”(見霍鬆林《對句、楹聯仍有生命力》)某次,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直言:“楹聯是一種獨特的對句藝術,對仗必須工穩。在對仗工穩的前提下,再追求典雅、雄渾、壯闊、綺麗、婉轉、含蓄等各種藝術境界,才能產生佳聯。由於楹聯字數少,所以必須詞約而意豐、言簡而味長,起碼要避免合掌。今人所作的名勝古跡聯多有合掌的毛病,對仗雖工而意思單薄,何能為江山增色?如果對仗不工而又合掌,就更等而下之,算不得對聯了。楹聯還有嚴格的平仄要求,滿足了這種要求,才有音調之美。我覺得,大眾化的普及性的春聯可以在平仄方麵放寬一些,但掛在名勝古跡景點的楹聯一定要講平仄。今人所作名勝古跡聯,有一些也違反了平仄律,讀起來很拗口。”(見西安晚報《又是春聯大熱時——霍鬆林教授暢談楹聯文化》)他是這麼說,也這麼做的。某次,看見西安鍾樓上懸掛著一副違律楹聯,霍鬆林先生毫不留情麵的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這是一副對仗不工、平仄不調的‘病聯’”,體現了一位楹聯家的品性操守。在他看來,楹聯格律工整,這是最起碼的前提。

他還指出:“楹聯的特點是:一要貼切,二要對仗工穩,三要平仄協調,在此基礎上追求命意深遠、表述生動。”他以自己為家鄉天水卦台山所作楹聯“納皮興嫁娶,結網教畋漁,渭河猶奏立基樂;設象契神明,布爻窮變化,隴阪長留畫卦台”進一步解釋說:“為天水渭南鄉卦台山的伏羲廟作楹聯,當然首先要切伏羲的事,但光切伏羲的事,那就顯得一般化,任何地方的伏羲廟都能用;因此,還須切伏羲之事發生的地。寥寥數語、既要切事,又要切地,還必須講對仗,調平仄,難度不算小,所以這副楹聯隻達到了基本要求。”(見霍鬆林《卦台山匾聯的解釋》)其實,為了達到這一他所說的“基本要求”,霍鬆林先生用了足足兩千字,就此聯逐字進行了解釋,其根本目的,還是為了映證他所說寫聯的第一要務,當是“貼切”。然先生並不刻意追求,他也以此聯為例,指出單純追求“貼切”所造成的負麵影響:“為卦台山伏羲廟作的這一副把伏羲氏的重要貢獻都寫了進去,比較質實,生動性差一些。”即通常所謂,隻追求貼切,則聯易實,生動不足;而隻追求意境文采,則聯易浮,主題又不緊扣。這也是寫聯之人,往往最難兩全的地方。

 

霍鬆林獲首屆“中華詩詞終身成就獎”  

 

新時期,關於詩詞、楹聯聲韻問題,曾引發一場跨世紀的大討論,許多人為詩聯創作到底要平水韻古四聲還是普通話今聲而爭論不休。這期間,霍鬆林先生與詩聯名家孫軼青、馬蕭蕭、星漢、尹賢等諸位先生都提出“不可輕易否定新聲”的觀點,為此他曾言道:“我有個觀點,提倡‘今聲今用’,用普通話做詩做聯,這樣有利於這些藝術形式的廣泛普及。用普通話做詩做聯,運用得好,同樣會有較高的藝術性”(見西安晚報《又是春聯大熱時——霍鬆林教授暢談楹聯文化》)。在這幾位文壇耆宿的影響下,最終引導整個詩詞楹聯界,達成了古聲今聲“雙軌並行”的基本共識及現狀。筆者為此曾做過一個統計,在2014年全國範圍內進行的征聯比賽中,堅持“雙軌製”的占到92.75%,同時,我們注意到,截止2013年,我國能用普通話交流的人已經達到70%,但這些人中,能夠熟悉掌握古聲韻的估計尚不足百萬分之一。可見,新聲的普及是大趨勢,而且“古今並存,雙軌並行”無疑也將是今後主流。由此可見,霍鬆林先生年屆九旬尚能有如此認識,應是難能可貴的。

 

 

 

四、聯友交往,念念不忘

 

梳理霍鬆林先生關於楹聯的點滴往事,會發現在他的身邊,一直聚集著一些“楹聯家”朋友,從晚清到民國,在到如今,他們之間以聯為誼,代有佳話。

首先是晚清進士任其昌(士言),鄉人諡之“文介”,有“隴南文宗”之稱,他及其子任承允,皆為晚清隴右知名的聯家,有不少楹聯佳作傳世。他們喜聯好聯,直接影響到霍鬆林先生之父霍眾特。前麵寫道,霍眾特先生十分喜聯,他對自己兒子的影響是最直接的。所以錢仲聯先生會說霍鬆林先生是“繼其昌先生再傳衣缽,實大聲宏”(見錢仲聯《唐音閣吟稿序》),這“衣缽”中,應該也有楹聯的成分。

 

舊時的隴南書院

 

據霍鬆林先生自敘,他在中學時,已與鄉前輩馮國瑞、汪劍平等相交。馮、汪二公,亦是鄉賢聯家。1945年,霍鬆林先生考入南京中央大學中文係,其時汪辟疆、胡小石、陳匪石、盧冀野、朱東潤等名師雲集,各有專精。他回憶:“我結合聽課,對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目錄學、版本學、校勘學、哲學、美學、詩學、詞學、曲學以及文學理論批評史等都刻苦鑽研,略窺門徑,撰寫了許多學術論文和詩詞散文,在各大報刊上發表”(見霍鬆林《鬆林回憶錄》)。這些拜在名師門下的經曆,為其楹聯創作與研究質的提升,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課餘在南京,他還同老師同學一起結社寫詩聯,又與鄉人鄧寶珊、王新令相從。而名將鄧寶珊,亦是一位有自己聯集的近代楹聯名家。1949年前兩三年,霍鬆林先生還與後來旅居台灣的楹聯大家成惕軒相從過甚(見霍鬆林《唐音閣吟稿後記》)。成惕軒先生被認為是當代台灣聯壇的“扛鼎之人”,隻是目前資料有限,惜未見到他當年同霍鬆林先生之間直接的“楹聯往來”。

 

程千帆為霍鬆林先生題寫的“唐音閣”

 

大學同門程千帆先生同樣重視楹聯,且二人相交甚篤。霍鬆林先生曾說:“我是研究唐詩的,自己也作詩,所以千帆先生送我個‘唐音閣’的齋名”(見霍鬆林《唐音閣吟稿後記》)。程先生去世時,他親書挽聯:“鴻儒興漢學,桃李無言,自有遺書傳後代;大筆讚唐音,蓬蓽有字,每觀齋榜憶同門。”他和程千帆先生一樣,一有機會總不忘強調楹聯區別於詩詞等文體的獨立屬性,不忘為楹聯正名,也在呼籲楹聯在文學史上應有的待遇,可謂一對“知音”。1979年春,他們還曾一同赴昆明,尋訪過大觀樓長聯。

然而世人最津津樂道的,是霍鬆林先生與於右任先生的忘年之交。不過,鮮為人知的是,這其中,楹聯也是一條重要的紐帶。自1947年與霍鬆林先生見麵後,身為國民黨監察院院長,又是海內書法大家的於右任逢人便說,“霍鬆林這個青年人,是我們西北少見的人才!”兩人的友誼也即從那時開始。霍鬆林先生還憑借於公資助,完成了南京中央大學的學業。相處中,二人詩文唱和不少,間有聯語創作,所幸被霍鬆林先生記錄下來。如1949年初,霍鬆林先生隨於右任赴廣州,看他給陳少白墓即興題寫一聯:“中山三友;外海一人。”於右任向他解釋說,孫中山與陳少白、楊鶴齡、尢少紈四人被清廷認作“四大賊寇”,對孫中山而言,其餘三人便稱得上“三友”;而少白故居和墓地又均在廣東新會,不稱新會,稱作外海,是為了和“中山”二字形成工對。霍鬆林先生不禁感慨:“這副對聯何等之工!作對聯不僅要工,而且要切”(見霍鬆林《憶於右任先生在廣州》)。1948年前後,於右任因身體不適,還多次請霍鬆林先生代他集聯,便於他書贈他人。其聯作中如集《蘭亭序》的“崇山懷萬有;大水會群流”,“放懷宇宙外;得氣山水間”、“舍趣同天地;詠言係古今”;集《東方朔畫像讚》的“雄風蓋百世;大度包群倫”,“宏圖開萬世;大通定中原”,“垂言弘大道;濟世盡天功”等,皆為鬆林之手筆。於公也曾集蘭亭字一聯,書贈霍父:“聖人心日月;仁者壽山河。”霍鬆林先生將這些經曆寫進了他的《敏求齋隨筆》,發表在1948年4月的《和平日報》副刊,並認為於右任此聯,與他之前代作的那些集句聯相比,“雄渾博大,相去固不可以道裏計也。‘文如其人’,可不勉乎?”(見霍鬆林《於右任囑集對聯》)

 

於右任題贈霍鬆林先生的照片

 

據霍鬆林先生回憶,於右任身前時常集聯贈人,這位民國書法大家寫起字來也總是撩須挽袖,頗有風範。他還記得於右任寫過一首詩:“朝寫石門銘,暮臨二十品。竟夜集對聯,不知淚濕枕。”可見於公在這方麵下得功夫,也非同一般。此時,於右任還讓他見過抗戰時期,為其家鄉天水麥積山作過的一聯:“藝並莫高窟;文傳庾子山。”但此聯幾經坎坷,未能刻掛。直到1993年,在霍鬆林先生的建議下,由其同鄉馮國璘先生資助,他才親手在麥積山前立下了《於右任撰書麥積山石窟楹聯碑記》一文以為紀念(見霍鬆林《憶髯翁答〈中國書法〉記者李廷華問》)。

文革中,因和於右任的這段交往,霍鬆林先生被冠以“‘戰犯’於右任”的親信挨整批鬥;後來他收到友人從台灣捎來的一張照片,這是若幹年前於右任八十大壽時拍攝,當時他選取一些贈給親友,但沒有忘了這位已經三十年沒見麵的忘年交。1997年,世風好轉,霍鬆林先生又以感激之情寫下《三原於右任紀念碑記》。一開頭就直言:“夫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有其一,即可不朽。而於右任先生則兼而有之,故辭世已三十餘年,而人皆懷念不忘也”(見霍鬆林《唐音閣雜俎》)。2015年,三十六卷巨帙《於右任書法全集》舉行出版座談會,已經94歲高齡的霍鬆林先生親筆撰書一聯:“千秋書史開新派;一代詩壇唱大風”,以示對於右任的懷念之情。這副楹聯,或許也是霍鬆林先生在楹聯創作方麵的最後絕筆。

 

結 語

 

2014年,筆者在《三秦楹聯流派及其創作風格》一文中,正式提出霍鬆林先生應是當代三秦楹聯界的代表性楹聯家之一。2016年,中國楹聯學會在甘肅舟曲舉辦“一帶一路”中國楹聯文化高峰論壇,會上,筆者再次提出,霍鬆林先生是甘肅楹聯從民國以來到新時期薪火相傳的代表性聯家之一。在甘肅是這樣,在他的第二故鄉陝西,楹聯界亦是如此認為。毫無疑問,霍鬆林先生是西北楹聯,乃至當代楹聯史上不可忽視的一位大家。

此文草成時,恰值先生入殮之時,不禁憶起他題家鄉琥珀中學一聯:“渭水西來,不畏長途奔大海;龍山東峙,須登極頂望堯天。”在楹聯藝術這塊園地,他亦能“每登極頂”,令我們仰望。正可謂:渭水西來,龍山東峙,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先生入殮之日,鄉晚輩草成於皋蘭山下寓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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