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天天對聯網首頁對聯知識古今聯話李建東:“聯對”語境下的人生意象

李建東:“聯對”語境下的人生意象

2021-12-29 22:48:42李建東中華楹聯 0條評論

[提要] 聯對,是楹聯創作的主要表達手段。通過對音節與語義的對立統一,創造超越有形字麵的無限之衍生意義。同樣達到詩意人生的效果。聲音的錯綜排列和意象的兀立不群;反常合道,既是其編碼的主要手段,又是其釋義的最終歸宿。本文從家/國、身/心、情/意三個視閾,闡釋楹聯語碼的構成及表達效果。特別在網絡文化大行其道的今天,回眸中華詩詞楹聯這些傳統文化的精粹,對重構民族自信、傳承中華文脈及吸收和發展民族文化的精華,以活躍廣大群眾的精神文化生活,都是頗有益處的。

[關鍵詞] 楹聯   文化傳承   詩意人生



聯對,是中國古典詩歌的重要表達手段。世間萬物,既各得其所,又連轡而行;對立統一,是其主要的存在與主要的運行方式。信息的編碼,也是在聯/對的默吟領會中予以解析與擴增的。當聯對從格律詩詞中掙脫而出,第一次被五代後蜀國君孟昶以楹符的形式固定於門楣兩側之時,“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即超越一般祝頌福祉的範疇,在屬於漢語的平仄互換中,傳達一種對所述事物的別樣感受——通過對音節與語義的對立統一,創造超越有形字麵的無限之衍生意義。同樣達到詩意人生的效果。之後不過百年,北宋名相王安石的《元日》中所描寫的:“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這裏的桃符,已經不僅是語言的遊戲,更承載了送舊迎新的美好祝願。元代書畫大家赴孟頫的美聯:


龍澗風回萬壑鬆濤連海氣;

鷲峰雲散千年桂月映湖光。


“龍”、“鷲”的雄健與“萬壑鬆濤”、“千年桂月”的瑰奇,使所聯轡的江河湖海驀然升騰一種新的意象。背景的順向置換,使貫常的事物頓發新意;即便是無聊的人生,因之而賦予難以言表的無限寄寓和希望;詩意的騰升,固然與對象化的審美效果有關,而以“聯對”為核心的楹聯,隻有在有限的篇幅裏,“螺螄殼裏作道場”,張揚一種屬於聯對的獨立個性:聲音的錯綜排列和意象的兀立不群;反常合道,既是其編碼的主要手段,又是其釋義的最終歸宿。人生的庸常而有限,又無不企盼各種潛隱的超凡而無限。隻有插上想象奮飛的翅膀,方能實現對凡俗而庸常生活的審美超越。當下中國,正在以超越任何一個時代的速度迅猛發展,這一點亦像或蹚躂或纏綿或幽微的楹聯,聯對一派嶄新的家國和人生的大氣象。



一、家/國


家國意識,與楹聯一樣,是屬於中國的。無論是《禮記》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文理想,還是《嶽陽樓記》中“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大任擔當,抑或是陸遊“家祭無忘告乃翁”的忠誠執著。家國意識之於中國的仁人誌士不隻是攝人心魄的文字書寫,更近乎你我內心之中的精神家園。那種與國家民族休戚與共的壯懷,那種以百姓之心為我心、以天下為己任的使命感,就來自那個叫做“家”的人生一開始的地方。《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家是國的基礎,國是家的延伸。在中國人的精神譜係裏,國家與家庭、社會與個人,都是密不可分的整體。


世事滄桑心事定;

胸中海嶽夢中飛。

          

             ——梁啟超


作為啟蒙思想者和文章大師,梁任公於此聯中並未明寫家與國及其相互關係。然,其聯的憂國憂民之情躍然紙上。正因閑看滄海桑田,指評江海山嶽,方使一介文人以澹定心胸,盡攬天下——因為他有飛翔之夢,鬱勃之情,並將物事、人情囊括於一。以“小我”之視角,寄寓“大我”之深情。視野開闊,下筆華彩,成就一代名聯。


苟利國家生死以;

豈因禍福趨避之。


            ——林則徐


對任何一名個體而言,“生死”與“禍福”,無疑是“一個重要問題”。但在天朝欽差和封疆大吏那裏,個人的命運乖順、生死禍福無不以“國家”為重,為取舍標準。如果有利於國家可以生死相許,怎能輕言禍兮福兮而趨避於它呢?此聯的“苟”、“豈”、“以”、“之”等文言辭彙運用得恰切而嫻熟,有利於烘托愛國誌士的無私無畏和凜然正氣。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仭,無欲則剛。


               ——林則徐


同樣是暢抒家國情懷的林則徐,有此乃有彼,將個人的胸襟與欲求一旦結合於他人和國家乃至天下之大我,方能如百川歸海,千仞雄峙,以實現人生之“大”、性格之“剛”。擅用虛詞,是林氏楹聯之特色;古色古香的楹聯作品或更能保持此類藝術形式的純真度與新鮮感。


楹聯之核心當是“語”與“義”的聯對。以“對”為形,以“聯”為要。講究平仄聯律的“合對”為手段,提升聯意的“應對”方為目的。且賞下聯中之家國意識:


不難治水,不易治心,當以清風匡正氣;

勿重執權,勿輕執法,還將黑麵奉丹忱。 


                 ——徐俊傑


此為楹聯名家徐俊傑的一副應征河南開封“清風杯”征聯活動並榮膺一等獎的作品。上聯的“難”“易”與下聯的“重”“輕”皆用否定詞限定,來表明“治水”、“治心”與“執權”、“執法”的辯證關係。上聯易懂,下聯難明。然而,當你一旦辨清“權”與“法”之關係時,便會恍然大悟。而又用“清風”實寫,“黑麵”虛擬(包拯),使其古典意象之“奉丹忱”與現代熱詞之“匡正氣”前後呼應,一氣嗬成。


吾之謂“家國意識”,並非簡單理解為家與國之協同或辨證關係。更重要的則是,浩淼纖微之有限個體與更廣袤時空之無限群體的情感聯係及正向歸宿,培養了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的至純至善之“大我”情懷。再看另一名作:


天下通州有二,數十裏濠河,風騷獨領;

人間勝境無雙,潤一城景色,錦繡大成。


                ——葉炳如


我國古有南北二通州之說。北通州在京畿要塞,而南通州便是多情作者的故鄉,被稱為滬上北大門的南通。“通州有二”與“勝境無雙”,前者敘述,後考讚譽;一馳一張,目的則是烘托來者。有趣的是下聯之“潤”字,明顯承上聯“濠河”(南通的母親河)之謂。用心良苦,妙用天成。



二、身/心


身/心,則是獨立的個體人作為物質存在的有機構成。但在中國自我倫理的範疇中,自我之“心”,是作為被“身”獨立出來的抽象世界。“人為物累,心為形役”的意思是:人為了物質利益所累,心神被庸常生活、功名利祿所驅使,受到形體的奴役。人為了活著或為了活得更好,幹一些不願意幹,又不得不幹的事。原出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讓心神為形體所役使。原意是本心不願出仕,但為了免於饑寒,違背本心做了官。


人類的痛苦或源於此——身心兩分。疏導此痛苦的惟一渠道便是“身心合一”。用周作人《人的文學》中的話說,就是“有靈魂的生活”。這就需要修身。修身,簡單地說,就是修身養性。使自己的心境修為在常人之上,而不單單是掌握一技之長。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但此超越式的高境界,在屬人的生活現實中,是很難實現的。這樣,便導致宗教式的“去執”,即“放棄”(某些東西)的理念便因而誕生。


人生哪能多如意;

萬事隻求半稱心。


       ——杭州靈隱寺聯


下聯之“半”,便是勸喻式地教導世人雖身立俗塵,卻有所放棄,從而達到濾除執念,解心於疲的效果。這種勸喻,無疑包含著“無不為”的消極因素。卻亦不可否認其間也包蘊著懲惡揚善的積極因素——所謂“稱心如意”與否?其本身就含有對邪正善惡的社會批判。且看下聯:


橋下清溪,看你濁時有幾久;

亭前大路,勸君邪徑莫須行。


              —— 景區聯  


“濁時”、“邪徑”皆屬“清溪”與“大路”的反常現象,拋開布景置形的策略之外,“有幾久”的預測、“莫須行”的勸喻,便對觀賞者抑或參與者有了精神上的撫慰與心靈上的頓悟——在聯對語境的對象化審美過程中,致力達到身心的(暫時)平衡。


寺廟、景區、店家等我們所謂之的“打卡地”,則更多成為聯家熱情創作的場所。尤為寺院,各處廡廊廟宇所鐫刻懸掛的長短聯作,是諸多善男信女與眾遊客駐足仰誦默讀的對象。且賞下麵頗為著名的“醒世”聯: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

笑口常開,笑世間可笑之人。


        ——彌勒佛造像聯


凡俗之人需要“獅吼”、需要“棒喝”、需要“灌頂”,或在於此。這是絕對之解脫或超越嗎?大概亦不是。如是的話,要“難容”,要“可笑”幹嗎呢?不過以“去執”一物,去降“名利”一物罷了。


在山得味,入水浮香,持盞人皆生雅韻;

寫意譚禪,隨心悟道,登堂客自遠塵囂。


               ——徐俊傑


此乃詠茶並膺全國一等獎的應征聯。此聯對之妙趣處,在於上下聯後分句可具兩種“斷句”。既可“持盞/人皆生雅趣”,“登堂/客自遠塵囂”,強調“生雅趣”與“遠塵囂”之對象;也可“持盞人/皆生雅趣”,“登堂客/自遠塵囂”,倚重“持盞”與“登堂”之效果。此聯放而有收,雅而彰誌——與作者擬古語言的深厚涵養有關,比如“譚禪”中“譚”之運用,即為一例。在稍感“陌生化”的接受氛圍中,體驗另種話語境界。


學子慕風流,作賦吟詩,常效潘江陸海;

騷人崇典範,操觚染翰,猶宗柳骨顏筋。


                     ——顧煥清


這是一副鐫刻於著名書院的門聯。學子“作賦吟詩”,騷人“操觚染翰”

;前者常效的對象是晉代太康年間的兩位文學家潘嶽和陸機,後者猶宗的書法大家是唐代的柳公權和顏真卿。聯律嚴謹、聯意恣肆。在綿密之敘述中,體現一種潛隱於聯序之中那排山倒海般的文化推演和如數家珍般的書卷氣息。不由不使人反複吟哦,過目難忘。



三、情/意


聯對的成品——楹聯,屬較強的時間藝術。此謂之於:創作快、鑒賞快、稽留快。短時間的創作和短時間的鑒賞是同步的;鑒賞的過程也就是再創作的過程,每位接受者的鑒賞側重與鑒賞結論各不相同。同時在腦海稽留的時間也較短;好的楹聯作品隻有在多次重複的鑒賞活動中,方能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好的作品,須有較為鮮活與鮮明的情、意色彩,方能長駐接受者的記憶係統,以盡可能延長絕妙佳聯對視覺的衝擊力和對個體接受者的稽留時間。誠然,“情滿於江”,方能“意溢於海”(劉勰《文心雕龍·神思》)創作者內心之情真,才有可能在濃鬱感情之助推下,實現聯對或高古、或壯闊、或曠遠、或閎達、或通脫、或婉曲、或參悟等人生意境之再現、開闔、渲染等等之效果。


紅雨隨心翻作浪,

青山著意化為橋。


      ——毛澤東《七律·送瘟神其二》


上句雖不是楹聯,卻是完整聯對形式的詩中佳句。尤為“隨心”、“著意”這樣的點睛之筆,將人與大自然之猶酣鏊戰並勝於昊天的豪邁氣派,表現得備至且隨意、自然。


有情方有意。情為動力,意為渲染。情/意交媾,境界疊出。看來,聯家的優質人格與充沛的藝術精神同等重要。


爽氣西來,雲霧掃開天地撼;

大江東去,波濤洗盡古今愁。


                ——蘇軾


此等豪邁的聯意,與東坡“定風波”中的不羈個性是一致的;與其“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的辨證思維也是一致的。詩家同聯家,其藝術人格中所包蘊的睿智、寬厚和良善,都能在方寸之處,展現出獨有的精神魅力。


袖中籠花,小子暗藏春色;

堂前懸鏡,大人明察秋毫。


             ——梁啟超


這是相傳梁任公兒時與其父的應對聯。梁父有次挈小兒赴宴,少年任公淘氣摘了主人園內之花。乃父吟上聯諷喻之,小兒奉花而巧對下聯。其間“小子”、“大人”的稱謂,使小插曲付之一笑。出句之機智,對句之坦蕩,且均不失之文雅。成為聯壇佳話。


同樣擅寫寺院警策聯的儲長林,能夠在肅靜莊嚴和謹持中氤氳一種祥和靄然的綿綿氣息。他的楹聯創作頗具風格的多樣性。最新寫了一副“2021年與夫人同獲中共中央在黨50年紀念章聯”,體現了他以一位忠誠的老同誌那昂揚向上而真摯的情感:


比翼連枝,逢華誕百年,雙獲證章添喜慶;

修身勵誌,續家風五秩,長持睌節壯情懷。

               

                 ——儲長林


樸素自然地聯對出比翼/修身、百年/五秩、證章/晚節,榮獲“在黨50年榮譽勳章”的同時,將黨與個人、愛情與追求、榮譽與自勵的辨證關係,闡釋得形象、生動而感人。是一副雖平和卻不失純真,讀來朗朗上口、音節響亮的自敘佳聯。


當下聯界,動輒長聯。文化內涵雖豐,實用效果卻難盡人意。其實,不少精致簡明,寓義顯豁的短聯,同樣能寫出繪景狀物之人生大氣象。


臨風披曉月;

抱石鎮江濤。


             ——陶漢清


這是一副水利博物館的門聯。自然且用擬人修辭,以突出披風戴月的水狀及治理的艱辛。明快的風格,總能使人上口動心,盡快進入聯對所設定的獨特而饒有興味的情境之中。“石”對“風”,“濤”對“月”,類而互證,回環往複,謹嚴卻不失流暢。


楹聯源於古詩,卻不同於古詩。因其“對”,須保證平仄規定好了的抑揚頓挫、朗朗上口的語言特效;又因其“對”,須在聯意的輾轉、隱晦、曲折、俊健、優雅、顯豁、頓悟,乃至驚悚、奇幻等屬於聯對的獨有個性上下大功夫。總之,出/對聯句,隻有巧妙而神奇地將雙方“聯”為一體,方能展現一種既不同於詩詞,又不同於其他任何形式的人生意象。在當今萬眾喧囂而紛繁的網絡社會,由“聯對”所構成的精妙楹聯,可謂是慰藉騷動靈魂的一方綠洲。

   

作者:南通大學文學院教授、碩導。兼中國文章學學會常務理事,中國新文學學會理事,中國閱讀學研究會理事,南通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南通市楹聯學會副會長。

猜您喜歡

評論區

猜您喜歡的對聯及詩文:

聯對語境人生意象

對聯分類

對聯知識

熱門對聯

精彩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