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維灝
(原題為《吳恭亨遺漏的對聯》)
說起郭嵩燾,讀過清史應該都比較熟悉,在晚清的眾多官員之中,若論眼界之開闊、思想之高遠,就連曾左李等人也比不上郭嵩燾。當然,郭嵩燾自己也是一位對聯名家,《對聯話》裏選了幾副郭嵩燾的聯,包括挽聯、賀聯和自題聯,還用了整整一段來寫挽郭嵩燾的對聯,可見吳恭亨對郭嵩燾的重視程度。
郭嵩燾挽彭玉麟聯:
收吳楚六千裏肅清江路之功,水師創立書生手;
開國家三百年馳騁名揚之局,亮節能邀聖主知。
郭嵩燾挽左宗棠聯:
世須才,才亦須世;
公負我,我不負公。
郭嵩燾自題聯:
無補清時,終老書叢原宿誌;
偶談瀛海,重攤詩卷紀前遊。
此外又有挽郭嵩燾的對聯——
張亨嘉雲:
文事繼韓昌黎,論籌筆勳名,當在元和平蔡上;
聲名滿鬱單越,數乘槎歲月,更難甘掾使秦時。
王先謙雲:
鴻文碩學鬱儒宗,才過古人,不掩其德;
赤膽忠肝籌國是,謗滿天下,無損於名。
陳三立雲:
孤憤塞五洲之間,眾醉獨醒,終古行吟依屈子;
抗心在三代以上,高文醇意,一時絕學並船山。
易順鼎雲:
王者守在四夷,壇坫折衝誠有道;
天不慗遺一老,沅湘耆舊更何人?
王闓運雲:
悲憫聖人心,孟子見迂闊而公見乖崖,若論名實當時笑;
才華翰林伯,同年居要津乃屏居田裏,畢竟文章誤我多。
蕭大猷雲:
國無專祠而士林有俎豆,家無私諡而瀛海識姓名,真氣塞乾坤,必到蓋棺平眾議;
功在綏邊以苦口破群疑,學在傳經以虛心衷一是,寒芒動奎壁,願因修史上遺書。
張珣雲:
勞宣中外,望重泰山,立德與言,而公不朽;
譽以詩人,視猶子弟,為天下慟,亦哭其私。
羅正鈞雲:
修六藝之文,通萬方之略,後世誰相知,悵望千秋為隕涕;
質鬼神無疑,俟聖人不惑,殷憂與終古,蒼涼寰海一孤臣。
王啟原雲:
識議為流俗所驚,瀛寰七萬裏間,終全國體;
勳業仍著書以老,中興名將相外,留此儒臣。
楊名照雲:
邦交九萬裏,兵事三十年,覯閔既多,乾坤或幾乎息;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立言不朽,功德尤賴以傳。
這些聯都出自名家手筆,所述皆為郭嵩燾之功業才德。然而關於郭嵩燾,當時有一聯非常有名不過卻是罵他的對聯,在《對聯話》中未收集,而在《古今聯語彙選》裏收錄了此聯:
郭嵩燾使英回國,巡撫粵東,醉心歐化,首創變法自強之議。其時朝野多不以郭說為然,或嘲以聯雲:
行偽而堅,言偽而辯,不容於堯舜之世;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這副對聯的內容出處如下:《禮記·王製》“行偽而堅,言偽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殺。”《孟子·告子》:“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論語·先進》:“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論語·微子》:“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這一聯罵得非常狠,而且是引經據典的罵,有的資料裏說此聯為王闓運所寫,不過卻並沒有更多證據,筆者認為雖然王闓運的情商不高,但也不像是喜歡惹事的人。不過郭嵩燾確實是被結結實實地痛罵了,當時甚至有湖湘人士要開除他的湘籍,而這一切卻隻是因為郭嵩燾有著超越同時代人的前瞻眼光。
郭嵩燾出身於嘉慶二十三年,同在這一年出生的名人還有卡爾·馬克思。郭嵩燾是湖南湘陰城西人,字筠仙,號雲仙、筠軒,別號玉池山農、玉池老人。郭嵩燾的前半生,主要功績是作為曾國藩的幕僚,為湘軍消滅太平軍而出力。鹹豐六年末,他離湘北上,到京城任翰林院編修。鹹豐九年,郭嵩燾又奉命前往煙台等處海口查辦隱匿侵吞貿易稅收情況,由於他清廉方正,嚴於律己,規定“不住公館,不受飲食”,更不受禮。到山東沿海各縣後,他認真查賬,發現從縣官到普通差役幾乎人人貪汙稅款,賄賂公行,而且稅外勒索嚴重驚人,超過正稅四倍之多。他立即采取種種有力措施整頓稅務,堵塞漏洞,並設局抽厘。此舉得罪了僧格林沁,於是郭嵩燾受到彈劾,鹹豐十年元月,被迫離開山東返京。
而讓郭嵩燾被人寫聯痛罵的事情,發生在他去英國之前。光緒元年,雲南發生“馬嘉理案”,又稱“雲南事件”或“滇案”,英國駐華使館翻譯馬嘉理擅自帶人由緬甸闖入雲南,被當地居民打死。英國籍此要挾中國,要求中國派遣大員親往英國道歉,清政府最後指派郭嵩燾赴英“通好謝罪”。八月,清廷正式加授郭嵩燾為出使英國大臣,這也是中國曆史上第一位駐外使節。
消息傳開,頑固派紛紛指摘、譏諷,更有文人編了一副對聯諷刺郭嵩燾:“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於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隻有李鴻章為他撐腰。由於中英尚未就馬嘉理案談判妥當,郭嵩燾出使延期。十一月四日,郭嵩燾署理兵部侍郎,上《請將滇撫岑毓英交部議處疏》,彈劾雲南巡撫岑毓英,要求將對馬嘉理案負有直接責任的雲南巡撫交部嚴處,奏折還抨擊了那些盲目自大,封閉守舊的官僚士大夫。自然,郭嵩燾又遭到毀謗,“漢奸”“貳臣”之類的指責咒罵洶洶而至。後來慈禧太後曾數次召見郭嵩燾,多加勉勵。
光緒二年冬,郭嵩燾率副使劉錫鴻等隨員三十餘人啟程赴英,在倫敦設立了使館。光緒四年兼任駐法公使。赴英途中,郭嵩燾將沿途見聞記入日記《使西紀程》,盛讚西方的民主政治製度,主張中國應研究、學習。後該書寄到總理衙門,不料遭到頑固派的攻擊、漫罵,在長沙準備鄉試的考生,不僅燒毀了郭嵩燾出資修複的玉泉山林寺,還揚言要搗毀其故宅,連老朋友劉坤一也質問他:“何以麵目歸湖南?更何以對天下後世?”這簡直是要開除他的湘籍了。
光緒三年七月,郭嵩燾與守舊頑固的副使兼駐德公使劉錫鴻發生激烈衝突。劉錫鴻暗中對郭多加詆毀,指責郭嵩燾有“三大罪”:
“遊甲敦炮台披洋人衣,即令凍死亦不當披。”
“見巴西國主擅自起立,堂堂天朝,何至為小國主致敬?”
“柏金宮殿聽音樂屢取閱音樂單,仿效洋人之所為。”
劉錫鴻還公然在使館中揚言:“此京師所同指為漢奸之人,我必不能容。”並又密劾郭嵩燾罪責“十款”,極盡羅織誣陷之能事。劉錫鴻指責郭嵩燾的罪狀,不僅是雞毛蒜皮,而且都合乎國際禮儀,並可印證英人所說郭為“所見東方最有教養者”的稱譽無誤。但國內頑固派乘勢響應劉錫鴻,翰林院編修何金壽參劾他“有二心於英國,欲中國臣事之”等語。
光緒五年,郭嵩燾與繼任公使曾紀澤辦理完交接事務後,黯然回國,稱病回籍,五月五日乘船抵達長沙。由於湘陰發生守舊排外風潮,形勢頗為緊張;連用小火輪拖帶木船到省城都受到長沙、善化兩縣的阻止,大罵郭嵩燾“勾通洋人”的標語貼在大街之上。盡管郭嵩燾欽差使臣的官銜暫時尚未解除,但自巡撫以下的地方官員都對他傲慢無禮。
郭嵩燾蟄居鄉野後,仍然關心國家大事,經常就時事外交上疏朝廷,致書李鴻章等重臣,晚年在湖南開設禁煙會,宣傳禁煙。光緒十七年,郭嵩燾病逝,終年七十三歲。他去世後,李鴻章曾上奏請宣付國史館為郭嵩燾立傳,並請賜諡號,但未獲朝廷旨準。清廷上諭再次強調:“出使外洋,所著書籍,頗滋物議,所請著不準行。”
郭嵩燾去世後三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大清慘敗。郭嵩燾去世後二十年,大清帝國滅亡。晚清的朝廷當然是暗弱愚昧的,但是即使是那樣的環境下,依然有一批忠於國事的大臣,在播撒著睜開眼睛看世界的種子,隻是那種土壤下卻不允許這樣的種子存在。大清帝國並非郭嵩燾一人可以拯救,但是郭嵩燾的遭遇卻使得其他的有識之士心寒,最終在和光同塵、墨守成規中走向滅亡。吳恭亨和郭嵩燾都是湖南人,他在《對聯話》中不收錄此聯,應該也是為賢者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