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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可亮|從著名“聯話”看古人的對聯格律觀(下)

2021-06-27 23:06:29劉可亮湖湘楹聯 0條評論

二.“雙柱理論”初步萌芽

所有的對稱一定既具備“對稱性”又同時具備“對稱性破缺”。對聯作為具有鮮明對稱特征的藝術作品,它的美學價值的存在一定是二者同時發揮著作用並實現了對立統一。

既正視“對稱性的美學價值”,又正視“對稱性破缺的美學價值”,並處理好二者的關係,理應是對聯批評範疇的行動指南。

透過兩部聯話的點滴言論,可窺古人的對聯美學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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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尤為重視“對稱性的美學價值”

古人對於對仗之“工”與平仄之“諧”的重視和追求,上文已有歸納、列舉和分析。的確,“對稱性”帶來的審美體驗是偶句之所以出現,和對聯之所以立足的大前提。

這裏僅舉幾個故事,以窺古人追求對聯“對稱美”之一端。

《楹聯叢話·卷之三》載:商邱宋文康公權過蒲州,謁關廟,見一聯雲:“怒同文武;道即聖賢。”公以對句不工,思有以易之。偶午睡,夢神告之曰:“何不雲‘誌在春秋?’”此事見《筠廊偶筆》。

這是做夢都在追求對仗之工。

《楹聯三話·卷上》《楹聯散話》載:昨書來索楹帖,以則徐前書有‘二千石、八十翁’對語,囑廣其意為長聯,並欲識其緣起。句雲:“曾從二千石起家,衣缽新傳賢子弟;難得八十翁就養,湖山舊識老詩人。”

林則徐的這則軼事,也反映了“從工整的詞語對仗出發而謀全局”這一創作切入習慣,人們習以為常。

《楹聯三話》和《楹聯散話》還載有一個被梁氏批評為“輕改舊句”的例子:

焦山水晶庵中有長沙陳恪勤手書一聯雲:“山月不隨江水去;天風時送海濤來。”《跋》雲:“此山中舊聯,不知為何人所作,今久無存,山僧數為吟誦,餘甚愛之,以屬對不甚工,或亦傳述之訛,因以‘江月’易作‘山月’、‘流水’易作‘江水’”雲雲。

可見古人為追求“精工”孜孜以求而有所不當的行為之一斑。

這也說明古人的優聯,絕大部分都是“工度指數”較高的。存在的都是類似“一三五不論”“大類相對為工”等“微破缺”,處理好的矛盾平衡點都是在靠近“秤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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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能較為理性看待“對稱性破缺的美學價值”

那麼,出現較為明顯的“對稱性破缺”時,梁氏父子和吳恭亨是怎麼看待的呢?

《楹聯續話·卷之一》評價“我意祈麥秋,澤隨地遍;公靈震華夏,日在天中。”中的“麥秋”對“華夏”,認為“對仗自然工穩,語亦正大相稱。”其實“麥/華”並不精致。這種“一工一拙”的“詞的對仗”之所以獲得“自然工穩”的評價,是因為梁氏看重的是“詞類的匹配度”。這也說明古人認為出色的“工穩”並非隻有“小類精工”一途,而是可以允許在一個“區間”。

“工”並非“對稱性”的極致或頂點,而是一個區間,實際上承認了“對稱性破缺”在構築“美”方麵也同時發揮著作用。

《楹聯三話·卷上》評價“望君似歲窮黎隱;與物胥春豈弟懷。”以“豈弟”對“窮黎”“得不謂之新穎乎?”“豈弟”的意思是“和樂平易”,為形容詞,用來對“窮黎”,梁氏當時雖然沒有現代漢語詞性概念,但也能感覺到其“不匹配”而又認為“能行”,故評價“新穎。

《楹聯叢話·卷之五》還載有這樣一則:

禮部儀製司堂聯雲:“在官言官,議事以製;隆禮由禮,慎乃攸司。”集經語頗渾成,然微嫌“議事”與“慎乃”作對,虛實字尚不甚勻稱也。

這是在整體上認可,從而容忍“虛實字對仗”這種很明顯的破缺。

《對聯話》也記載有類似的一則:

李篁仙金陵某廟戲台聯雲:“我輩乃水火刀兵餘生,稽首效華嶽三呼,同報君恩同報國;今日是長治久安天下,放膽唱升平一闋,半入江風半入雲。”灝氣流轉,亦自不弱,惟末句用成語,平仄不諧,又失之膚,是為大醇中之小疵。

也認可整體效果,容忍局部“平仄不諧”。

《對聯話》還有一則評價陳次亮熾九江煙水亭題聯的聯話:

“勝跡表官亭,況恰當廬阜南橫,大江東去;平湖滿煙月,誰補種四圍楊柳,十裏荷花。”出幅骨多於肉,對幅肉多於骨,然均佳。

這是於對仗平仄之外,認可“銖兩不稱”,卻又認為它們能旗鼓相當。

以上例子證明:著眼於整體價值判斷,古人對不同程度的“深度破缺”是持歡迎或容忍態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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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有較明顯的“係統論”觀念

此處的所謂係統性,指著眼於作品整體效果,能正視“對稱性”和“對稱性破缺”矛盾雙方,並用矛盾分析法來處理問題,尋求“矛盾體係”的合理平衡。

1.有較明確的“下限”意識

在中宏觀視野下,對聯“最工”“最諧”能到什麼程度,古今人士都心裏有數。“及格線”是什麼,今人依然在爭吵中,而兩部聯話其實基本給出了答案。

《巧對錄·卷之二》載有一段評語:

至四字以下對,益不工整。如以“鹹則三壤”對“畫為九州”;以“作法於涼”對“誰能執熱”。則虛實字顛倒。“便娟輕麗”對“犀角豐盈”,銖兩全不相稱。以“季氏八佾舞庭”對“管仲三歸反坫”,偏枯尤甚。乃以“胡燕胸珽聲大”對“越燕紅襟身小”,則亙古駢體無此複句。

列舉了各種“益不工整”的例子,對於“虛實字顛倒”“銖兩全不相稱”“偏枯尤甚”“亙古駢體無先例”的情況,整體持否定態度。

《楹聯叢話》載有這樣一條:

餘嚐入其書室,讀其自集子部語篆聯雲:“凡避嫌者內不足;有爭氣者無與辨。”是極好格言。賀耦庚盛喜之。惜其字句未能勻稱,平仄亦尚未諧耳。

指出了對聯和格言的分野。認為“對仗”和“平仄”同時破缺厲害而意佳者,也隻能歸屬格言。

綜合上麵列舉的能容忍的例子,古人眼中大致的“合格以上”區域是較為明朗的。

2.注重變化與統一

變化與統一是形式美的總法則。變化是尋找各部分之間的差異、區別;統一是尋求各部分之間的內在聯係。沒有變化,則單調乏味和缺少生命力;沒有統一,則會顯得雜亂無章,缺乏和諧與秩序。包含“對稱美”的係統,正視其“變化”才認識到了美的深層。正視“變化”就是正視“對稱性破缺”,並合理運用對立統一規律來看待和處理矛盾平衡關係。

一個係統達到了“和諧與有序”,標誌著“矛盾體係”中諸矛盾平衡關係按照美的要求處理妥當了。變化中的統一常常用“穩”字來描述。對聯上下聯的銖兩悉稱,就是“穩”的一種模式。

我們注意到,《楹聯叢話全篇》中的評語用到“穩”字達20多處,有“工穩”“穩切”“圓穩”“穩稱”等詞,其中“工穩”達9處。《對聯話》亦有“工穩”“深穩”等評語數處。另,兩部聯話多處用到“銖兩恰稱”“權其銖兩”“銖兩相稱”“銖兩不迕”等表示上下聯旗鼓相當的評語。

“穩”首先是承認“破缺”導致的“變化”,在此基礎上講究“力量相當”“和諧有序”。試看數例:

《巧對錄·卷之六》載:姚古棻嚐集舊句雲:“北方佳人遺世而獨立;東鄰處子窺臣者三年。”對仗工穩。

“遺世而獨立”對“窺臣者三年”,無論從詞性、結構,還是詞的類屬來看,對仗何等的飄逸,用“今法”幾乎無法圓融解釋,可梁氏的評語居然是“工穩”二字。

《巧對續錄》還評價《鴉片煙賦》中的“直吹無孔之簫,原非引鳳;臥握不毛之管,豈是塗鴉?”一聯“對仗工穩”;評價“自古以來,未有祖宗之仁厚;上天所佑,願生賢聖之子孫。”一聯“對亦工穩”。其實此兩聯分別用到了“借對”和“交股對”,在梁氏眼中也是於變化中實現了統一之“工穩”。

再來看《巧對續錄·卷下》中的一則有趣的聯話:

《冷齋夜話》:詩人多用方言,南人謂象牙為白暗,犀為黑暗。故杜老詩雲:“黑暗通蠻貨。”又謂睡美為黑甜,飲酒為軟飽。故東坡句雲:“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按:“軟飽”與“黑甜”為對最佳。字麵不必甚對,而兩意則甚對。蓋甜不必真甜,飽不必果飽。“黑”字原不能對以“軟”字,而就此兩事以為對,不求工而自工,所以尤為佳妙也。天下巧對,往往有不在字句間求之者也。

此則所謂“字麵不必甚對”,是相對最精致的小類而言。側麵證明古人認為的“對稱的上限”是“小類工對”,非“小類”則存在“對稱性破缺”。“兩意甚對”指“軟飽”與“黑甜”屬於同類比喻,“同質性”非常強。所謂“不求工而自工,所以尤為佳妙”“不在字句間求之”,描述的其實就是係統論之平衡觀。

《對聯話》評價楊聽廬介休縣韓信廟聯“西望關中,百戰十年空鳥兔;北臨綿上,千秋一例感龍蛇。”時認為“特若深穩”。其實,“百戰十年”和“千秋一例”的結構和類屬也是很不一致的,盡管如此,吳氏給了其“深穩”的評價。

《對聯話》還評價張文襄之洞有題廣雅書院聯“文如大曆十才子;園似將軍第五橋。”絕工雅無倫。後五字之對仗其實也是動感十足,卻給如此評價,非是隱隱深諳“變化與統一”之美學原則而不能有是言。

吳恭亨還評價無情對“木已半枯休縱斧;果然一點不相幹”說:

“木”實字對“果”虛字,“斧”實字又對“幹”虛字也。顧雖巧絕,而五雀六燕,輕重則失平衡矣。

此論以普通對仗之價值觀來評價借對和無情對,固然失當,然其“平衡觀”於此托出,足見係統論思想之萌芽。

顯然,以現代漢語語法為基礎,以“六相論”為標誌,尤其是以“詞性一致”“結構一致”為核心的當代格律論,在前人認識的基礎上是一種明顯的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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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先賢認識的局限性分析

我們也要看到,對於對聯藝術,前人囿於“對稱與和諧的古典美”的範疇,習慣於“微破缺”已久,尚未充分認識到偶句的屬性“引入的不對稱和不和諧的量”增大,也是可以取得係統的平衡的。故總體持保守態度,更多的是在狹小的“高對稱度”區間尋找平衡點。上文提到的“穩”字,大多數時候還是對“嚴對”之“高度穩定”的評價。

1. 正視“對稱性破缺”的美學價值不夠

對於“對稱性破缺”的美學價值,古人有上述開明的時候,也有不開明的時候。

《楹聯三話·卷上》載:

海育嬰堂門柱有集四書聯句者,不甚佳。嚴問樵易之,雲:“非要譽,非內交,此謂民父母;無伐善,無施勞,以保我子孫。”亦集《四書》語,較為工穩。

此論評價“工穩”用一個“較”字,頗值玩味。其中既有積極因素,也有認識局限之處。梁氏看到了係統的穩定性和破缺之參差狀,但未能看到“對稱性破缺”是美的有機組成部分。整體對稱度有保證,集句本渾然,何必再帶遺憾情緒?很難想象,有人評價維納斯“瑕不掩瑜”“較好”。

《巧對錄·卷之二》引用紀曉嵐之語,認為:

以“農為邦本,本固邦寧”對“民生於勤,勤則不匱”,改竄經文而仍不能勻配,則益拙矣。

為避免重複實字“民”,“農為邦本,本固邦寧”集化於《尚書》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集化之後,表意依然渾如典語。這種破機關且銖兩悉稱的對仗,得“渾括”之妙,而紀曉嵐、梁章钜不能容忍其“不勻配”,認為是敗筆,顯然對於“對稱性破缺”造成的“無序”與整體“和諧有序”之間的辯證關係缺乏深刻認識。

《對聯話》評價“居前能輊,居後能軒,我自問不如卿,後此馳驅,更從何處呼將伯;鴻毛或輕,泰山或重,公之死則為國,勿論成敗,惟將無命惜英雄。”一聯時,認為“論調堂皇,筆亦流轉,惟二落句平仄欠諧,雖初唐人詩中時亦有此,然究之乖律,初學仍以不學為是。”評價黃道讓挽塔齊布聯“溯七百餘裏潭州,八日捷,五日更捷,何物井蛙自大,妄說飛來,奇哉今古雙忠武;數三十九歲名將,嶽家哀,盧家尤哀,惟公戎馬善終,允膺恩遇,愧殺宋明兩思陵。”時有段評語為:“此聯隸事,殆生鐵鑄成矣。所欠缺者,前三句平仄略舛耳。才人之筆,真可石破天驚。”

高度肯定兩件作品的“整體質量”卻又指摘局部“粘犯格”。這就是承認係統“和諧與有序”而又不習慣局部以“突兀”的方式存在,沒有認識到這也是合理的“美的模式”之一。

《對聯話》同時又認可“幹青雲而直上;障百川而東之。”這一集句聯“渾成切實”;評價彭玉麟的“王者五百年,湖山具有英雄氣;春光二三月,鶯花合是美人魂。”一聯“雄壯清麗”,而不指二聯“乖律”,似有自相矛盾之嫌。

吳恭亨還評價“一能死,一能報,合傳黨人青史例;有是父,有是子,同時送者白衣冠。”一聯“亦有疵點。出幅一能死、一能報,雖用《左傳》,然二皆仄聲,又非是矣。”;評價“功可自我成,名不可自我居,聽其言,觀其行,事業千古,道德千古;退則夷之清,進則尹之任,生也榮,死也哀,湖南一人,中國一人。”一聯“於律亦不諧,是為瑜不掩瑕。”對於部分分句“句腳平仄未能對立”這樣的“深度指數”更高的“對稱性破缺”的認識,亦未能真正抵達美學高度。

總的來說,以梁氏父子和吳恭亨為代表的古代聯家,其價值觀相當於書法界的認識整體還處於“以楷書的規整對稱為美”階段,對於“破缺”的正視有限。古人的這些局限性,依然是當今聯界的主流價值觀。

2.帶偏今人有其思想根源

前人高度重視“對稱性”的美學價值,尤為尚“工”和“諧”,這固然在合理範疇。對稱性“高賦值”的平衡點,處理好且達到“渾”的境界,當然是合理的“美的模式”之一,但卻不是唯一的模式。在“渾”的前提下,古人所持“對稱度越高則越理想”的觀點旗幟鮮明,本質上卻是否定“變化與統一”這一美學法則的,是不正確的。

這一價值觀的局限性,更是直接帶偏了今人。正因為傳承了“對稱度越高則越理想”的價值基因,人們才會想當然地、毫不懷疑地認為“詞性一致”“語法結構一致”理所當然是形式美的“最佳模式”,認為有了現代漢語語法就該從嚴規定。而這與對偶實踐的真麵目卻是相悖的。

事實上,古人認為的“尤工”並不如今人所想:

三湘愁鬢逢秋色

半壁殘燈照病容

梁章钜評價的這個“尤工”的聯,其實語法結構尤為不一致。古人認為的“結構一致”其實是“以詞為單位”看上去“一節一節”是匹配的,而斷然不是“現代漢語語法結構一致”。

要徹底改變這一格局,既要傳承好古人正確的價值觀,又要糾正其局限之處。運用形式美法則來看問題。我們將充分認識到,在“對稱度”的“合理區間”,運用對立統一規律來分析和處理問題,都能實現“和諧與有序”,構成一個寬裕的“美的風景帶”。

跳出古人的局限性,筆者以為:根據唯物辯證法的“兩點論”,對聯批評的範疇及價值判斷中的“工”“諧”可以修正為“端”“穩”。“端”即對仗與平仄安排通常要確保“對稱性”的主導地位,固守章法,紮好馬步,不失重心。“穩”即在合理追求“對稱性破缺”時,雖有局部的突兀和姿態的搖曳,也能確保係統的“和諧與有序”,上下聯於參差中實現銖兩悉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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