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楹聯學會正式頒布《聯律通則》十年來,對聯平仄安排“雙軌製”已得到廣泛認同,並在實踐中得到普遍執行,凡正規的楹聯賽事,必將此條款列入。
然而,當我們認識到“對稱性破缺”的美學價值後,將發現在“雙柱理論”體係下,“雙軌製”的理論根基不穩,無以立足,完全可以取消。
一.“雙軌製”服務於“確保高對稱度”這一錯誤的價值觀
現行《聯律通則》第八條規定:
用字的聲調平仄遵循漢語音韻學的成規。判別聲調平仄遵循近古至今通行的《詩韻》舊聲或現代漢語普通話的今聲“雙軌製”,但在同一聯文中不得混用。
顯然,實行“雙軌製”的主要目的在於:落實“平仄對立”這一條款的要求,保證“句中節奏安排平仄交替”、“上下聯對應節奏點上用字平仄相反”、“上聯收於仄聲,下聯收於平聲”,並避免“孤平”“三平尾”等情況的出現。亦即,按照“舊聲”和“今聲”,必須得保證至少有其一是合“平仄對立”要求的。
概況起來,這樣做的目的在於“確保高對稱度”。其背後是這樣的價值觀:“對稱度越高越好”,“對稱度高優於對稱度低”,“對稱性破缺是形式美的大敵,應當盡量控製”。
然而,通過前麵的篇章,我們已經充分認識和論證了“對稱性破缺的美學價值”,已經明白“對稱性破缺是對聯曼妙之源”、“在一定範圍內各種對稱度是等價的”、“深度的對稱性破缺也有其美的法度”。古人的對偶實踐表明,《聯律通則》之“平仄對立”一款要求是有破缺空間的,先賢留下過不少成功的例作。這就是說,“雙軌製”根本就建立在錯誤的價值觀之下。
大前提錯了,做法自然有很多不妥當之處。
這就意味著,我們應站在“兩根柱子”理論下來重新考慮古今聲接續的問題,看看有無必要采用“雙軌製”。
二.從《中華新韻》借用“雙軌製”是東施效顰
對聯平仄安排“雙軌製”是從《中華新韻》中借用過來的。
2005年,中華詩詞學會發布的《中華新韻》中明確新韻“與舊韻書關係”一節時,強調“倡今知古,雙軌並行;今不妨古,寬不礙嚴。”其具體闡述如下:
創作舊體詩,提倡使用新韻,但不反對使用舊韻,如《平水韻》。但在同一首詩中,對於新舊韻的不同部分不得混用。為了便於讀者欣賞、便於編者審稿,使用新韻的詩作,一般應加以注明。
一般說來,新韻比舊韻要簡單、寬泛,且容量大,這對於繁榮詩詞創作應該是有促進作用的。但這並不妨礙繼續使用舊韻,這就是“今不妨古”的原則。而且,即使使用新韻,也可以使用比《中華新韻》更嚴、更細的韻目,這就是“寬不礙嚴”的原則。
在製訂《聯律通則》時,借用者們可能認為“詩聯一家”,順應潮流,對聯也理應“雙軌並行”。這其實沒有考慮到詩聯的區別,是不嚴謹的。
《中華新韻》的落腳點在“韻”,按照“音隨意定,韻依音歸”的原則,將韻部從古代的106個減少到18個,對漢字重新進行分類,為按照普通話寫詩押韻夯實平台。而我們知道,對聯通常是不押韻的。二者在主要的出發點上不是一回事,新韻“簡單、寬泛、容量大”帶來的便利無法惠及對聯。
當然,“隻分平仄,不辨入聲”也是《中華新韻》的內容,使用新舊聲寫詩時,的確有平仄安排的區別。其中偶句的平仄安排所麵臨的問題和對聯一樣。《聯律通則》製訂者們的這種“撇其主旨,搬其末節”的做法,在“以對稱為軸心”的“一柱理論”背景下,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遺憾的是,這個“末節”的理論大前提站不住腳。對聯照搬“雙軌製”,遂成效顰之舉。
三.取消“雙軌製”於傳承於創作無礙
讀到這裏,很多人可能在憋著五個字:“那不亂套了”。哪怕是摯愛古四聲的先生們,也會為筆者捏一把汗。
要堅信,既然理論上站不住腳的東西,取消之後,肯定不會亂套!因為,它原本就沒必要出現。
1.“雙軌”本來就“並軌多”“分歧少”
經統計,常見版本的《今平古仄字表》收集的漢字為459個,其中“詩家語”常用漢字為200個左右;常見版本的《今仄古平字表》收集的漢字為32個(其中部分漢字平仄兩可),其中“詩家語”常用漢字為20多個。按《新華字典》收集漢字總數為11000個左右,常用漢字3500個左右估算,這意味著即使隻按普通話新四聲判斷平仄,已經能準確判斷90%以上的漢字古四聲的平與仄。也就是說,“雙軌”本來就已並軌90%多,普通話並未帶來格律文體傳承的突出性矛盾和需求,隻有一丁點“小費勁”,還有必要兩條腿走路嗎?有誌於傳承國粹的子孫後代,要求他們熟悉《今平古仄字表》和《今仄古平字表》,中小學生則要求熟悉其中常用的200個左右,也不是什麼苛刻的要求。正如練習書法,認識一點繁體字,或一點篆體字,不算什麼苛刻要求。這一點點難度,同寫作對聯要抵達較高境界所遇到的其他挑戰或要付出的辛勞來說,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執意於推行“雙軌製”者,是否應該考量:我們有沒有必要僅僅為了子孫後代一種一丁點兒舒服,而做這個決定?事實上,《中華詩韻》的製訂者們也強調,在“雙軌製”下“‘知古’就是要學習《平水韻》,懂得入聲字。不但如此,為繼承古典詩詞的傳統,還要精研《平水韻》,精通入聲字。”可見,我們並不想完全放棄傳統文化“原生態”的東西。而且一旦實行“雙軌製”時間較長,子孫後代反而因此而多了很多事要做,如從了解“單軌”變為要了解“雙規”;識別、研究兩類作品增添了理論的複雜性。
故所以,《聯律通則》中的條款,完全可以修改為:
堅持以古四聲來創作,可依靠普通話來判斷大部分漢字的平仄,同時根據學習層次逐步熟悉和掌握《今平古仄字表》和《今仄古平字表》。
2.取消“雙軌製”幾無不良後果
如果取消“雙軌製”,真的沒有什麼需要顧慮的嗎?回答是肯定的。
沒有了“雙軌製”,創作者可能有三種情況:
第一類人:懂古四聲,堅持隻用“平水韻”來判斷,來創作;
第二類人:未深入了解古四聲,知道通過普通話判斷平仄,又明白《今平古仄字表》和《今仄古平字表》中的漢字平仄通常應當反過來安排;
第三類人:不懂古四聲,也不熟悉《今平古仄字表》和《今仄古平字表》,隻根據普通話安排平仄,進行創作。
顯然,第一、二類人創作的作品不用擔心,自然合乎古法。第三類人,與“堅持用古四聲”的規則對著幹,固執地認為在講普通話的時代就該用普通話聲調來定平仄。這類人在各個年代都有可能存在,且可能很成氣候。這正是“雙軌製”製訂者之前所擔心和顧及的。其實這種擔心和顧及很沒必要!試在“雙柱眼光”下看看“隻依普通話定平仄”的作品會出現什麼情況,會不會導致天下大亂。
一是以古法視之,這類人的少量作品句中有平仄“失疊”“失對”的情況。這種情況,我們知道,它屬於“對稱性破缺”中的“中破缺”,也存在“美的模式”,自有其“美的法度”。如“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這類作品也是符合形式美法則的。
不管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對於普通作者而言,隻要心中明白“對稱律”“破缺律”“統一律”,且經過認真推敲,認為其選擇最利於凸現作品思想性、藝術性,已做到詞句不可移易,或句子奇拙,哪怕出現了古法視野下的“失疊”和“失對”,那也是正常的對稱性破缺。
二是以古法視之,這類人的少量作品句腳有“同腳”之虞。這個擔心也基本是多餘的。試分兩種情況分析。
上聯句腳:第三類人堅持隻按普通話分平仄,上聯的句腳就不可能安排今平古仄的“入聲字”。這樣做,頂多作者的擇字空間略小了一點,不善於寫“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這種把“出”字等入聲字安排在句腳的作品。這又礙不了誰!也就意味著459個今平古仄字不會“惹事”。而常見版本的《今仄古平字表》收集的漢字,若安排到句腳,的確會造成“古法視野”下的“雙平腳”。那麼,這是不是很大的隱憂呢?不是!因為,該表充其量也就32個字,安排於上聯句腳的情況是極低幾率現象。
下聯句腳:第三類人的下聯句腳有可能“不小心”安排了今平古仄的“入聲字”。這個結果,按照古四聲的標準,的確出現了“雙仄”句腳。這不是出現了“不良後果”嗎?我們回過頭去要弄清楚的是,推行“雙軌製”,原本是直接主張、鼓勵人們可以這樣做的,且這種作品的比例更大。故所以,取消“雙軌製”,情況不但不會變糟糕,還會大大改善。
再則,在先賢的作品中,“雙仄腳”“雙平腳”的作品又不是沒有出現過。在深度的“對稱性破缺”下,這種作品還是有立足的可能,盡管第三類人的作品不一定都符合“草書類對聯”的章法,達到立足的條件。無論如何,隻要最大限度保住了傳統文化的主要特色,先賢於地底也會比推行“雙軌製”安心得多。
關鍵是,當明白普通話的推行,並未帶來古法和今法的水火不容,且自己的作品絕大部分沒有跳出古法的五指山之後,第三類人的呼聲會越來越弱,而文化之水流將持續順著“平水”之渠,平穩向前。
總上所述,對聯推行“雙軌製”,是為了一丁點偷懶而大張旗鼓,很沒必要。繼續堅持古法,哪怕有人執意按普通話安排平仄,其絕大部分作品依然會符合古法。
四.繼續推行詩聯“雙軌製”值得深思
為了並不見得的方便和簡單,持續推行“雙軌製”,擅自掐斷一脈相承的文化之流的“原生態”味道,是很不明智的。
《聯律通則》推行後,官方解讀“雙軌製”時,說到:“當前,大多數人尤其是老同誌寫對聯使用的是古聲調,而年輕一代尤其是在校學生習慣於使用普通話聲調。”這就透露出一點信息:從長遠來看,“雙軌製”當是一種過渡!年輕一代總有一天會變成老同誌的。習慣成自然,待一代、兩代、三代老同誌作古之後,使用古聲調的人將微乎其微,似乎是必然的大勢。
若以千年眼光視之,按照《聯律通則》製訂者的初衷,他們希望的是什麼呢?當然是隨著時間推移,待時機成熟,則徹底放棄按古四聲創作,推行按新四聲創作的“一軌製”。也許不到一百年,這就會成為事實。估計《聯律通則》製訂者會辯解說,我們可沒有這樣想!我們就想“雙軌”永遠並行下去。可是,不得不承認,你們的規定最終會造成這樣的結局,會促使後代這樣去想去做。
梁石先生在《對聯乃“國粹”之聲韻辨——駁對聯創作以新聲為主導論》一文中認為保持“原生態”很重要。這是很正確的。由於缺乏“雙柱理論”支撐,其論證在“一柱眼光”下顯得漏洞百出,引發了群起而攻之。正道滄桑,歪理占據絕對的上風,這一現象足見現狀之令人深憂。
基於前麵的分析,我們還將發現,製訂《中華新韻》,詩詞創作推行“雙軌製”,也是難以站住腳的。詩詞的平仄安排,也存在破缺的學問。其中的偶句,麵臨的情況和對聯一樣。倡導堅持古法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障礙。從用韻的角度來看,曆史上雖然代有“新韻”,但那都是在古漢語的框架之下,韻部之分大方向一致。未來,我們寫詩,大家都不否定它依然屬於古漢語範疇。那麼,《中華新韻》大量合並重組韻部,它是否辯證地考慮了傳承與發展呢?顯然,它不同於以往曆朝曆代出的新韻書,而是推倒重來。這就不是辯證的繼承與發展的正確做法了。道理很簡單,如果我們的目的不是倡導寫“白話格律詩”,就沒必要編《中華新韻》,搞“雙軌製”。常用漢字還是那麼多,並沒有增加,韻部是多是少,跟創作方便或簡單,有沒有多大關係?顯然,不見得。事實上,平水韻絕大部分韻部都不存在“韻字數量束縛創作自由”的情況。
要命的是,《中華新韻》的長遠指向,也是在詩界推行新四聲“一軌製”的。
結合上文的論述和結論,現行詩聯“雙軌製”的這一指向,真是讓人驚出冷汗。製訂者們誤判和放大了今舊四聲的矛盾!在根本就沒有贏得什麼實質性的大好處的情況下,而終將致文化遺產“原生態”味道大損,乃至斷層,值得嗎?
試想,一千年之後,當按新四聲創作的“一軌製”推行時間長過“平水韻”時,我們的子孫後代回望文化長河,會作何感想呢?他們會花很多口舌解釋千年以前的作品,且頗費力。他們會評價說,遠在二十一世紀初,祖先為了讓後代在啟蒙階段贏得不必要的、微不足道的所謂輕鬆,規定了愚蠢的“雙軌製”,導致了文化之水“古今截流”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