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臘月,年貨大集就開張了,也許是兒時養成的習慣,即使現在生活好了,甚至天天都在過年,可一看到“年貨大集”四個字,心裏還是癢癢,便不由自主地過來湊個熱鬧。邊走邊瞧,一趟子賣對聯的攤床,拴住了我的腳步,也勾住了我的眼球。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個攤兒上賣的都是手寫的紅紙黑字春聯,類似行草的字體顯出了些許功力,煞為可觀。尤其讓我興奮的是攤兒邊上竟斜放著兩溜約兩米長的窄窄條幅,仔細一看,一條寫的是韓愈的詩: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另一條是蘇軾的: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啊!這不是久違了的春條嗎?!攤主是一位已近不惑之年的男子,閑談中得知,他家從鄉下搬來不到兩年,是投奔叔叔來的,春聯春條是一輩子教書的爺爺寫的,已過耄耋之年了。春條5元一條,我毫不猶豫地掏出10元錢買了一條,並告訴剩下的錢不用再找了。問到春條好賣嗎?攤主說,在老家鎮子上賣的比這裏要好,不過,今天算你買這條,已經賣了三條了。我想攤主的爺爺大概也是類似爸爸那樣的所謂“老學究”式的人物吧!此時,看著手裏的這溜春條,猶如遺失了多年的心愛之物,突然又失而複得一樣,令我非常興奮。別小瞧這一溜兒窄窄的春條,不僅讓人嗅到了傳統式過年的老味道,而且使我想起了家中塵封已久的“春條故事”……
有道是:不是世間皆忘汝,難得尚有知故人。
在我懂事讀書時,爸爸每年春節寫完春聯,最後總要寫上一溜“春條”,貼在東牆頂部延伸到南炕的炕沿邊兒,長約兩米左右,寬度是春聯的一半,一輩子癡迷看書寫書法的爸爸寫春聯春條不僅講究字體,更講究詞意。我每年都喜歡把爸爸寫的春聯春條詞兒背下來。院門對、房門對都貼在屋外,由於天兒冷,所以我一會兒跑出去,一會兒又跑回來,幾次反複才能背下來。在屋裏背春條就不用折騰了,而且每天睡覺前在被窩兒裏,一側身就瞅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一睜眼又瞧見了,天天看印象深,背起來很容易。
第一次背下爸爸寫的春條是:春天春日春景和/春人路上唱春歌/春生學堂寫春字/春女閨中繡春羅。我非常喜歡這條春條的詞兒,如果閉目想象,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撩人的畫麵:春陽高照,曲徑幽長,一側是春生在學堂認真讀書寫字,一側是春女居家嫻熟巧繡羅裙……好一幅令人想往又若隱若現的《春韻圖》啊!
爸爸每年幫助鄰裏寫春聯,我都是他的助手,一旁研墨,近朱者赤,受其影響,也喜歡上了詩詞歌賦。上初中後,我知道了春聯的起源,當問爸爸春條的來曆時,爸爸說他寫春條是從爺爺那學過來的,春條不用成對,字數長短均可,不像春聯那樣過於要求格律平仄,但長條中必有“春”字,說起來曆,好像人們注重節儉,用寫春聯紅紙的“邊角廢料”,隨意寫上吉慶的好詞兒,貼在顯眼處而慢慢約定俗成的吧。
那時,每年臘月二十五以後,爸爸都會從醫院拿回兩大摞舊報紙;二十六把屋子用報紙糊上一遍;二十七在南北炕一側貼四張年畫,其中有兩張是爸爸喜歡的“四條屏”;二十八、二十九是爸爸幫鄰裏“義寫”春聯的日子;三十早上,貼完院對、門對後,便開始裝點打扮屋裏了,先是窗戶上窗花二三,再是箱櫃上掛錢、福字四五,最後壓軸的是長長窄窄的春條一條,屋中年畫、窗花、掛錢、福字、春條,按馬三立先生說全份了。尤其那條耀眼醒目地春條,紅紅伴著墨香,是屋內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可謂點睛之筆,把年味渲染的濃濃火火,瞬間,老屋喜慶四溢,蓬蓽生輝。過去故鄉小鎮不少人家都喜歡貼春條,即使文化層次不高的人家,也被“傳染”了,為討個喜慶跟著貼起了春條。
我參軍的前一年,爸爸收筆前,在他那本泛黃的《千家詩》中挑選出了一首古詩,寫成一條我不僅喜歡,而且還記在本上的春條: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風麵/萬紫千紅總是春。沒想到,這竟是爸爸生前留下的最後一條春條,在我入伍的第二年秋天,爸爸因病永遠地離去了……之後,知道記在我本的這條春條是宋代理學家朱熹的《春日》。後來聽姐姐講,我當兵後,爸爸的身體就每況愈下了,直到離去再也沒有寫過春聯春條了。多少年以後,當“萬紫千紅總是春”這幾個字每每出現在電影、電視劇、綜藝節目、小說、散文、詩歌等的名字名稱上時,便猶然想起了爸爸那條春條,所以,這一春條也是爸爸留給我們一份最寶貴的“家庭文化遺產”。
從部隊回來,我接續爸爸的愛好,一直堅持寫春條貼春條,我曾幾次重複的把《春日》寫成春條,以示對爸爸的懷念,直到搬到住宅樓上,春條才算消失匿跡了。還有一點,印刷體春聯的興起,也是導致傳統春條流失的主要原因。今年,看到年貨大集上手寫春聯春條的再現,不僅讓人感到了好的兆頭,更使我重拾起了記憶中永遠打磨不掉的濃濃鄉愁……
據載,春條是從古詩詞衍生而來,南朝梁張率《楚王吟》中“章台迎夏日,夢遠感春條”;宋代文人楊備詩“春條拂岸柳如金,一鑒澄空照底深”等,這裏的“春條”指的是春天花木的枝條,而到了後人“總把新桃換舊符”的年根兒,人們便有了另一種“春條”,用來祈福迎祥。
春條是春聯的“姊妹”,由來有時。著名相聲大師馬三立有一段《開粥廠》,說到年貨張口即點:掛錢一百張、街門對、屋門對、灶王對、橫批、福字、春條,全份……說明那時人們對一年一度的春節十分重視,講究齊全,其中春條也是必不可少的。春條與春聯的不同,還有一個特點是靈活性,不僅屋裏炕頭、床頭,屋外的院門口、影壁、堂榭軒廳、倉庫、車庫等皆可點綴;再有一個是寬泛性,隻要喜慶,詩詞歌賦、長語短句,甚至順口溜、打油詩等均可入“條”,可文可白,輕鬆悅人。諸如豎寫豎貼的“抬頭見喜”、“出門見喜”、“一路平安”等也都是春條範圍的。聽說,宮廷中也盛行春條,並且采用木刻、燒瓷、織繡、磚雕等藝術形式製作。
春條,已近流失的民俗文化,也曾放過異彩,尤其長條以詩賦為詞的春條,讀來可口,雅俗共賞,這裏找出幾條僅供欣賞:
春風春雨伴春歸,春草春花綻春蕾,春情春意譜春曲,春光春霞潤春暉;
宜入新春喜盈門,勤儉人家有財神,門前有棵搖錢樹,屋裏有個聚寶盆;
春柳岸邊抽春絲,春蛙初醒躍春池,春燕呢喃報春到,春夫開犁打春時;
宜入新春笑顏開,推杯換盞抒情懷,春去花香仍濃鬱,冬來瑞雪更潔白。
春條,傳統民俗文化中的一斑,以微存世,已有曆史。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傳至今天,作為春節期間一種喜聞樂見,又操作簡便的吉慶形式,不應流失,隨著不少被淡化與流失的傳統文化的形式和內容的回歸、恢複,春條以自身的特點展示其獨特的魅力,恰如春風裏的枝丫柳條一樣,綻新吐綠,昭示春天,寓意美好而重放異彩,但願可期。
田廣學,原中國人民解放軍0866部隊軍人,中國楹聯學會會員;黑龍江省作家協會會員;哈爾濱市作家協會會員。原巴彥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縣文聯主席,廣播電視局局長。作品見於:《人民日報》、《人民日報(海外版)》、《解放軍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新華每日電訊》、《光明日報》、《經濟日報》、《中國青年報》、《工人日報》、《農民日報》、《科技日報》、上海《文彙報》、廣州《羊城晚報》、天津《今晚報》、《黑龍江日報》、《中國楹聯報》;《求是》、《人民論壇》、《半月談》、《農村工作通訊》、《北方文學》、《散文》、《對聯》、《秘書》等雜誌;著有30萬字《田廣學見諸報刊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