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新年即將來臨的時候,總有一部分人會變得躁動不安。有的是因為放假,這個我們都能理解。還有一小部分,就會從內心深處掏出憋了大半年的民族文化自信和責任感,麵對市麵上千奇百怪的春聯,或橫加指責,或扼腕歎息。很可惜,我也是其中一員。
前不久,應某社會組織的安排,我去到了西南某省會城市的某個社區,在線下和一些前輩老師交流了我對春聯的一些看法。當時比較核心的,我想春聯除了所謂的喜慶氛圍、良好祝願之外,還應該有切時切地的考量。順手還錄了個視頻:
交流結束後,又有前輩讓我把講稿組織成文字。但是前段時間寫的時候,我總感覺想寫的話好像曾經都寫過。直到我發現這個:
但是前輩的要求既然答應了又不能鴿掉。於是我想繼續談一些關於春聯創作的想法。
首先說現在大家在超市、地攤等地方常見的對聯,一般大家詬病的,總結起來無非兩點:陳詞濫調和不符格律。這兩方麵的苛責確非空穴來風。以下我引用的例子裏可能有些不符合典型格律的,但是咱們自己在創作的時候,還是得先按照既定的格律體係去做。
至於陳詞濫調,我還想再補充一點的就是,在“發財”“暴富”“財源廣進”“坐地吸金”這些詞彙之外,在改革開放這麼多年,始終堅持以經濟建設為目標的國策引導之餘,我們好像也應該有些別的追求吧。
春聯應當切時切地,似乎也是老生常談的問題了。不止春聯,似乎所有對聯,所有藝術作品,都應該有個主題才對。這個主題可以不明確,比如波洛克的《薰衣草之霧》:
但是必須要有。
甚至不同的讀者看到過後可以有不同的體驗,比如魯迅評論《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
但是回到對聯,對聯的主題還是相對比較集中的,不至於出現像波洛克作品和《紅樓夢》評價那種情況。
說到春聯的切時切地,既然是老生常談的問題,那我也舉幾個老生常談的例子吧。比如曹昺星題新疆的一副春聯:
萬裏河山,春來有腳;
十年征戍,地入不毛。
下聯“地入不毛”,相信大家都能想到一個成語叫“不毛之地”。這個成語最早出自《公羊傳·宣公十二年》:君如矜此喪人,錫之不毛之地,使帥一二耋老而綏焉,請唯君王之命。而大家更耳熟能詳的,應該是丞相的那句“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那意思也不用我再多解釋了。
上聯“春來有腳”乃是出自王仁裕的《開元天寶遺事》:宋璟愛民恤物,朝野歸美,時人鹹謂璟為有腳陽春,言所至之處,如陽春煦物也。
每每讀到這樣的言辭,總是心生感慨。從古至今都有貪官汙吏,從古至今也都有“有腳陽春”,身在公門或者即將踏入公門的諸位,可曾有類似這“如陽春煦物”的為政目標?
又比如羅滌三題軍營的一副春聯:
春風又度營門,也來刲鴨燒豚,與諸君痛飲屠蘇,好雪夜奪關,計平淮蔡;
黠寇環窺庭戶,當此外憂內患,率健兒先除伏莽,聽江天鼓角,直出荊襄。
這應該是談春聯切地最典型的例子了。
首先,這副對聯很長。如果說我們常見的七言聯是郭敬明,那這副對聯可能都不止是姚明了而是鄔文化那種級別了。正是因為它很長所以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然後這副對聯雖然很長,但是整個結構嚴整,一點都不拖遝。這一點,覺得簡單的同學可以自己寫一個來對比一下就知道了。
然後聯語中的關鍵詞,我就不一一列舉了,點明了這是軍營、軍營所處的位置以及未來的戰略規劃,這種套路是值得學習的。
切時的對聯,很容易想到就是中國古代的幹支紀年,直接把幹支放進去的,比如《古今聯語彙選·雜題》裏提到一個在四川經商的陝西商人,給自己商鋪題的春聯:
辛苦半生遊蜀地;
未知何日返秦川。
首嵌“辛未”二字。今年就地過年的選手看了這聯不知作何感想。
又,甲辰年,京師某宅春聯是這樣的:
太歲在甲;
我生不辰。
這聯,《聯選》上說是集句,那查一下,“太歲在甲”出自《爾雅·釋天》:“太歲在甲曰閼逢。”《淮南子》中也有類似的描述,高誘為《淮南子》注:“言萬物鋒芒欲出,擁遏未通,故曰閼蓬也。”查一下甲辰年,《聯選》中這聯的甲辰應該是1904年,所謂“擁遏未通”,聯係當時時局,大概可以想見。
下聯“我生不辰”出自《詩經·大雅·桑柔》:“憂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怒。”《毛詩序》對這首詩的小序說道:“芮伯刺厲王也。”《史記·周本紀》中說道:“厲王……暴虐侈傲,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王出奔彘。”而《詩經·桑柔》在上麵那句之後又緊接著說道:“自西徂東,靡所定處。多我覯痻,孔棘我圉。”似穿越千年來描述了1904甲辰年,列強入侵、百姓流離失所、國家支離破碎的情況。
說到這裏我們先緩一緩,不是說春聯麼,春聯不是該喜慶麼?回過頭看一看,以上舉出的幾個例子,有哪些很明顯能跟“喜慶”聯係上的?
可能有同學要說了,你這舉的例子都很偏阿,我印象裏春聯都應該很喜慶的才對,你是故意的吧?你到底會不會阿?你再亂說我要取關了。對於這樣的同學,我想說,確實,春聯有些很喜慶的,相對來說在我看過的作品裏應該還是占大多數的,主要是《楹聯叢話·應製》裏出現得比較多。那這部分春聯長什麼樣呢?我們找些來看看。
《楹聯叢話·應製》中提到翰林學士們為紫禁城各建築寫的春聯:
太和左右門
日麗丹山,雲繞旌旗輝鳳羽;
祥開紫禁,人從閶闔覲龍光。
乾清門
帝座九重高,禹服周疆環紫極;
皇圖千祀永,堯天舜日啟青陽。
寧壽宮左門
九重敷斂範陳箕,曼羨蕃厘共錫;
萬國會歸光戴鬥,蕩平軌路同遵。
皇極殿
皇圖盛際陽春,觀蒼駕日升久照;
帝座高臨北極,慶紫垣星拱端居。
養性殿
優遊茀祿鹹宜,寶籙日增侔岱華;
昌熾壽耆彌固,瑤躔春茂式璣衡。
文華殿正門
道契鬆雲,心傳符赤帝;
祥呈河洛,治統啟青皇。
鑾儀衛門
仙仗五雲,鸞鳴和盛世;
德車七宿,龍角運中天。
……
以上這些對聯,似乎更符合吃瓜群眾對於春聯的心理定位,什麼“輝煌”“燦爛”“陽春”“歡慶”“盛世”之類的,不就是你們地球人都喜歡的詞彙麼?
而我就不這麼想了,我總感覺這些繁華背後空無一物,就像高中生寫些無病呻吟的作文似的,隻是這裏換了種情緒,用了些更華麗更高級的詞彙罷了。
那我理想中的春聯該是什麼樣呢?這也不好說。我不能說我想的就是對的,隻是提出我的這種看法,供大家參考。比如下麵這個鏈接的四副“春聯”就挺不錯:
其中第三聯關於周勃的典故在評論區。
吳可讀還有幾副春聯也挺有意思,茲錄如下:
丙寅春聯
九重春色新承澤;
一部秋官舊讀書。
(原跋:服闋後,於乙醜春到京,刑部奏留供職。)
壬申春聯
聖代即今多雨露;
丹霄誰肯借梯航。
鹹豐、同治間春聯
無計還家,槐蔭一庭晨課塾;
有時到署,藤花滿架午參衙。
甲戌春聯
聖代即今多雨露;
謫居猶得住蓬萊。
(癸酉冬,以劾成,祿降三級調用。)
以上四聯,都有那麼一些春聯的感覺在裏頭,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的偶像李彥章,並沒有典型的“春聯”傳世,但是榕園子弟們彙編的《榕園楹帖》中收錄了一些元宵燈聯,反正十五之前都是年嘛,也放這看看:
登瀛橋
芙蓉人鏡開樽待;
桃李春園秉燭遊。
藏書樓
天上藜光分秘閣;
日南花豔入春燈。
觀瀾小榭
人以榕園為福地;
天然花月在春江。
聚奎樓
四麵樓高先得月;
三元花麗正爭春。
知稼亭
田有十雙將課稻;
月當三五正傳柑。
菜香亭
新綠水生春釋菜;
小紅橋近夜看花。
實學齋
放牓蕊珠宮,但望同時登紫府;
讀書虀粥夜,須知有味是青燈。
榕園大門
眾人熙熙如春台,喜富歲常逢,二千裏能同民樂;
於我渠渠乎夏屋,願元燈特出,四百年要破天荒。
以上對聯裏,像“芙蓉人鏡”“桃李春園”“傳柑”“釋菜”“虀粥夜”“破天荒”這些,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不過你去查一下你會發現有一個挺類似的主題在裏頭,也是李彥章想對這些楹聯的觀眾表達的期許和祝願吧。
在我看過的為數不多的楹聯書目裏,有一本書專門將“春聯”列為一卷,那就是江津聯聖鍾雲舫的《振振堂聯稿》。這些“春聯”是這樣的:
萬重山色青為幛;
千裏春波綠到門。
滿腔子都是惻隱;
一肚皮不合時宜。
杯酒酣時見真我;
亂山深處有奇人。
索性栽花,於我但求生意滿;
苦心種樹,旁人翻得借蔭多。
不讀詩書,恐累兒孫添俗骨;
能安貧賤,偏於文字起貪心。
幾處園林,何曾風月分疆界;
半生勞碌,為與江山作主人。
好江山亦由草木裝成,我植棟梁材,趁彼春來加雨露;
賢子孫豈要銀錢作孽,家儲仁義寶,讓他天下鬧風雲。
俠烈一層,剛傲一層,愚拙一層,懶惰一層,屈指世間誰似我;
功名相厄,銀錢相厄,疾病相厄,患難相厄,傷心命運不如人。
生成是窮骨頭,這裏幫忙,那裏著急,四十年消磨精力,偏做了愁城怨府,恨海離山,嗟!嗟!嗟!為誰受苦擔憂,五夜捫心,吾過矣,吾過矣;
講什麼真手足,上不盡當,吃不完虧,一兩下翻轉麵皮,便思量搏虎屠龍,燖豬烹狗,罷!罷!罷!從此卷旗收傘,再管閑事,天厭之,天厭之。
《振振堂聯稿》裏春聯一卷共64副對聯,上麵選了9副,感覺還是比較有代表性的吧,就是,可能有一部分感覺有那麼點春聯的意思,更多的,更像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的放肆吐槽。
在梁章钜的十二卷《楹聯叢話》中,僅有三卷提到“春聯”,分別是卷一故事、卷二應製和卷十二雜綴,在慶賀氣氛最濃的卷九佳話中卻不見春聯的身影,我想梁老師的這個安排,是值得注意的。在後來胡君複的分類《古今聯語彙選》中,似乎也延續了這一思路,春聯出現在了五卷雜題之中。
春聯之所以是春聯,在我看來,所謂的喜慶氛圍、良好祝願,可能並不是必須的。也許應製類的春聯有此一說,而我又剛好不喜歡寫命題作文。
《六祖壇經》中,禪宗六祖慧能在聽五祖弘忍講《金剛經》時忽然頓悟的時候,曾經接連說了五個“何期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而在得道之後的一次講座上,他又說道: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春聯,在我看來,可能更像是一個特殊時間的感懷聯,感到喜慶自然無可厚非,但是這種感懷應該是發自真心的。
藝術就像人生,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有些感慨可能就那麼一瞬間、一段時間,而有的感受在穿越千百年來到我們麵前的時候,依然能給我們感動。我想,不光是春聯,一切的對聯,一切的文學,一切的文藝作品,都應該有此等追求。
佛家的降魔之經《楞嚴經》中,佛對阿難說道:汝等當知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汝今欲研無上菩提,真發明性,應當直心詶我所問。十方如來,同一道故,出離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終始地位,中間永無諸委曲相。
好像有點晦澀哈,談談我的理解,在寫作這方麵,就是古往今來那麼多文章對聯,大浪淘沙一樣洗去了多少,都是因為寫得不真實,因此它們會被淘汰。你們想要寫出真正好的作品,就要真正發自內心去思考、去感受這個題目。以往那些流傳下來的精彩作品,都是古人發自真心所作,毫不矯揉造作,所以到現在它們都能屹立不朽。
當年有位三流詩人拿佛家思想去論詩,結果寫出了一部一流的詩學評論。今天我試著用我所領會的佛家思想來考量一下對聯,不指望能搞出個幾流水平,估計還沒入流,但是希望能給大家提供一個思路吧。
慧能得道之後,弘忍送他離開,最後對他說了一段話: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好一個“不宜速說”,也許現在這個時代來討論對聯啥的也是操之過急,畢竟大部分人還都在為經濟目標而奮鬥。
還是談談“發財”“暴富”“財源廣進”“坐地吸金”什麼的吧。